回过神时,时霁已经上车。
顾宴生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生硬地握住他的手腕,径直往消防通道走去。穿过昏暗的楼梯间,感应灯短暂亮起又很快熄灭,堪堪能够照明脚下,一路沉默无言,身边仿佛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明明更加偏僻逼仄,时霁却觉得心安。
车灯闪过两下,顾宴生替他拉开门,又将他连人带花推进副驾。
车内密闭的空间十分安静,谁也没有出声,空荡的停车场内也只是偶尔会有些声响,吸引时霁的注意。
再迟钝,顾宴生也明白了是何情况。
可这次他并没有很快失去耐心,对时霁的反应也很包容。
他选择等待,留给时霁足够的时间确认他很安全。直到时霁不再因一点异响而张惶抬头时,才用他最平和的语气说出,"有人跟踪你。"
不等时霁抬眼消化完这句话,顾宴生又很快补充了细节,“多久了?”
多久了?时霁低下头仔细回想。
可在一侧的顾宴生看来,他更像是在反复琢磨如何糊弄回答,又或者说出个大概的时间还把自己摘出“不够上心”的指责。
见他仍未回答,仍在犹豫、盘算,耐心稍纵即逝,顾宴生收回视线,系上安全带,右手随意握在方向盘上,意思非常明显。
“不说就下车。”逐客令已下,顾宴生瞥了眼比桃色雪香兰更失颜色的时霁,语气也并未缓和多少,“我没有太多时间。”
“我也不知道。”时霁顿了顿,手指捻过白色马蹄莲柔软光滑的佛焰苞,“应该有半个月了。”
“你知道是谁?”
“不清楚。” 手指离开花瓣,时霁向后躺了躺,好让自己更舒服一点,“再等五分钟,我自己会离开。”
顾宴生猜不透那句不清楚,但他显然拒绝接受时霁自行选择的方案。趁时霁仍在调整座位,顾宴生俯下身抽过另一侧安全带替他系上,也不理会时霁不起任何作用的挣扎,直接启动车驶离停车场。
只是这么一折腾,花又败了不少,时霁有些心疼,又不好发作,“你不是没时间?”
顾宴生并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开车,直到下一个街区。
“这不是我回去的方向。”时霁抱着花,发觉自己现在才真是是被人“绑架”了。“你要去哪?”
“你现在最好不要说话。”顾宴生警告。
时霁知道顾宴生明显生气了,可他不理解顾宴生为什么要生气。只是方向盘不在自己手里,眼下也不适合激化矛盾,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宴生一路绿灯,畅行无阻。
直至标准化的地铁出入口和硕大的Metroline的标志出现在视野右前方,担心再开下去,自己真的要被顾宴生“卖”了,连忙喊了一句,“你靠边,我"
话音未落,猛地一震,急刹来得猝不及防,时霁根本没有做好准备,幸而有安全带缓冲才没有直接向前撞上去。
来不及指责,顾宴生将车靠边,停车挂档。
“你可不可以长点心?如果我今天没有出现,你打算怎么做?”他可以容忍时霁对很多事情都不上心,无论是对那场订婚,对他的设计请求,甚至是对乔浔的逝去,他都可以容忍,他无权干涉,他左右不了,可他无法容忍时霁连自己的生命安全都不在意,他甚至不清楚是谁跟踪他,有多少人,一个还是两个还是一群,跟踪他是为了什么。他宁愿相信时霁是清楚隐情却避而不谈,也无法接受他对此毫不在意。“你都不知道报警吗?”
“我为什么要报警?”时霁不解,“如果你今天没有出现,我也会把他甩开。”
“是吗?"顾宴生斜睨了眼左侧后视镜,冷不丁地抛出一句,"你知道吗?刚刚有一辆黑色的别克跟了我三条街。它现在就在后面。"
时霁呼吸一滞,猛地扭头看向后方车窗,视野受限无法判断,但是透过右方后视镜,确实能看到黑色SUV的一角。
怎么会?时霁哑然,不由得攥紧了束缚在身上的安全带。
"你现在下车。"他听到顾宴生说,接着下意识地抓住了顾宴生想要解开安全卡扣的手,对着那双没有多少温度的眼睛,时霁难得选择让步,很没出息地摇了摇头。
顾宴生似乎并没有真的想要将他赶下车去,只是挣开手,又顺势拾起掉落在车垫上的粉白花瓣,将它交还给一脸不安的时霁。"你不是让我靠边?怎么不下车?"
"顾宴生。"时霁看着顾宴生手中的花瓣,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我"
只是不等他把话说完,顾宴生将花随手抛向后方,打左灯驶离。
"害怕就不要逞能。"顾宴生直视前方。
随着距离拉开,可视范围扩大,时霁这才看清后方,后方确实有一辆黑色的SUV,但不是别克,也根本没有跟车,只是安静地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上。
"谢谢。"终于心安,时霁稍稍松了松攥紧的手。
即使知道顾宴生在诈他,冷静下来的时霁也无法完全昧着良心胡乱指责,终究还是要谢谢他带自己离开。
"不用。"并不意外时霁会道谢,但顾宴生也并不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所以现在可以说是谁了吗?"
"我没有骗你。我也不知道是谁?"
"不愿意说?"顾宴生冷笑了一声,"不愿意说就算了。"
"不是我不愿意。"时霁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顾宴生总会给他强加一堆标签,"也不是我不上心。今天真的只是意外。我没想过那个人会跟我那么久,也没过会突然撞见你。我刚刚回国"
"你刚刚回国就能被人盯上?"时霁不提也罢,越说越偏离逻辑,"对,你才回国多久,认识的人也不多,不会是你的师妹,也不会和你妹妹时蕴有关,更不可能是时家的人,你又这么排斥在我面前提起,那么就只能和乔浔有关,我说的对吗?"
"怎么就不会是你的前男友或者是其他爱慕者?知道我回国了马不停蹄地追杀我?"时霁呛了回去。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虚地偏过头去。
顾宴生偷看了眼时霁,知道他在意的是什么,"没有人追我。就算有,和你有什么关系?还要花这么多力气跟踪追杀你?"
明知故问。时霁恨不得把花砸顾宴生身上,"怎么就和我没关系,外界不都传开了吗?说我对你始乱终弃,说那天明明和你订婚的另有其人,说我突然出现在现场就是为了抢婚,还说我负心,抢完婚又玩消失。"
顾宴生似乎从未想过时霁对自己有这么多"怨言",装作并不知晓那些流言是谁传出去的,只是反问,"难道不是吗?"
这下换作时霁生气。
他无力招架,越说越错,只能生闷气。
一路无言,时霁侧身看向窗外,不再分给顾宴生注意力。也许因窗外景色规律变幻,也许因刚刚那场闹剧浪费了太多精力,困意涌上,时霁没有力气对抗,闭上眼任由顾宴生驶向未知的地方。
再睁眼,越过车窗玻璃,时霁才发觉顾宴生这是带他故地重游,他们又回到了那天拍卖会的酒店。
"我住的酒店不在这。"时霁知道顾宴生不会轻易放过他,也知道他总会找他算那天不告而别的帐,只是今天他真的很累,很需要休息,又见顾宴生替他拉开车门,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小心眼!"
顾宴生只当没听见,弯腰探身将花先抱了出来,"你觉得你现在回去还安全吗?"
那也比住你的套间安全。只是这句时霁并没有勇气说出口。
穿过大厅,走进胶囊电梯,屏幕上数字不断变化,时霁看向脚下风景,又看了眼身边的人,觉得自己好不划算,不是被人跟踪,就是被人"绑架",不得自由,甚至连花都被人夺走。
想到这,时霁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像什么吗?"
像金屋藏娇。
顾宴生似乎很清楚他在想什么,但他偏偏不顺其意,"我不想知道。"
等电梯到达,顾宴生将人送到,才将花还给时霁,见他头发乱了不少,顾宴生抬手替时霁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不是平白无故做好事,让你住在这,一是安全,二也算是感谢你答应设计的答谢。"
想起那天的不愉快,顾宴生收回手,眼神也难得变得温柔起来,"我那天,是有些情绪。"
说他冷血,说他把设计当作利益交换,说他不够认真,也没有多少真心。
"我向你道歉。"
时霁点头。但也没有多说其他,论起那天,也不知道到底谁先犯错,谁又错的更多,他能理解那天顾宴生的反应,对于他的种种"前科",顾宴生感到生气也是应该的,毕竟是他不告而别在先。"我应该谢谢你今天。"
"只是谢谢?"
果然,顾宴生最擅长打破氛围。时霁暗自想,自己就不该多说一句话。
见时霁怔在原地,顾宴生也不再得寸进尺,"好好休息。"
不等他走进电梯,又被身后人喊住。
时霁走上前,像是突然改变了主意,将花送至顾宴生眼前,"我只有这个了,你不嫌弃的话。"
顾宴生将花接过,明明已被自己摧残不少,可看着却像是刚刚被包装好、特意送人的花束。"谢谢,我很喜欢。"
人已走远,时霁依然站在原地。
手中空无一物。
就在刚刚,就在一分钟前,他莫名想起那个夜晚,那束因他撞见而未曾送出去的花,他想,并没有什么不同,也不一定需要更合适的时机,他还是将花送到了顾宴生的手上。
第12章 心悸
远在九千公里之外的汉娜没想过会在这个时间点接到时霁的电话。简单的寒暄过后,时霁告诉她,自己也许很快就会回去接受治疗。
同是湖畔诊所的病友,汉娜明白应该是诊疗机构在催促他尽快办理住院。
汉娜用法语询问,"我记得你是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赶回中国,事情办完了吗?"
时霁诚实回答,"办完了。但又有新的事情需要处理。"
"那不能再商量一下吗?"汉娜不由得担忧起来,"或许可以和奥兹医生再沟通一下,你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
"恐怕不能。奥兹的助理告诉我如果我不能尽快回去接受治疗,他们会重新评估我的现有方案,那就太糟糕了。"时霁扶额,忍不住叹气。
自接受治疗以来,他已经更改过三次方案,每一次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因为体质原因,他对很多常见药品不敏感,疗效欠佳,他也在上一任主治医师的建议下试过物理疗法甚至所谓的"心灵疗法",都不起明显作用。
"那你现在还会被失眠困扰吗?"汉娜曾和时霁交流过各自的病情,她知道时霁有严重的睡眠紊乱综合症,他也接受过失眠认知行为疗法,后来不得不配合药物一同治疗,"奥兹给你停药了对吗?"
"嗯。老实说,我最近的睡眠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时霁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出了实情,"本来我没有打算这么快回去接受治疗,只是最近半个月,我发现偶尔我会出现一些幻觉。"
"幻觉?什么样的幻觉?"
"很难形容。有的时候,我会听到一些很奇怪的声音,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在房间内,有的时候,我的视线会突然变得模糊起来,我能看到大致轮廓,但很快又会消失,在设计的时候也是,我会看到根本不存在的图案。"即使对面是汉娜,时霁并没有全部说出,"我在想这会不会是停药后的正常反应。"
"可你不是停了快两个月吗?我还记得你停药那天,我们小小的庆祝了一下,你还订了一整块蛋糕送到病房。"汉娜迟疑了,"如果是正常的反应,奥兹医生有义务提醒,但你的告知书里并没有这项对吗?"
"好像是没有。"
"我想,还是因为环境改变了,给你造成了过大的压力。"
"压力?"时霁重复了汉娜的话,沉默了半响,又觉得并非如此,"可我并没有感受到压力。"
"你没有感受到并不代表不存在,Rown。"他听到汉娜在呼唤他的名字,"为了避免病情加重,无论如何我认为你都需要和奥兹真实反应你的情况,哪怕需要改变现有的方案。记住我说的,是真实反应。"汉娜之所以强调两遍,是因为她知晓时霁,很多事情连他们共同的心理医生都无法挖掘出来,奥兹也曾形容时霁像一枚茧——Se retired dans son cocon,他总想缩回自己的茧里。很大程度上,他的病情更加棘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好吧。"时霁勉强答应下来,"我接受你的建议,那么,回头见。"
"回头见。"
挂断电话,时霁将手机丢在一边,仰躺在侧卧的床上。
闭上眼,两秒后,他又再次睁开眼睛,目光在偌大的天花板上游离,总是寻不到一点聚焦。
不是幻觉,他又回到了这里。
他还记得上一次匆匆离开,可兜兜转转,他再一次回到了这里。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他一度觉得自己的脑容量不够,无法维持有序的运转。命运似乎总爱和他开玩笑,越是他想逃离的,他越是无法挣脱。时霁觉得自己好像在和这股无形的力量玩一种名为"飞行棋"的幼稚游戏,当他好不容易抛出了既定的数字,搭乘的飞行棋终于被允许起飞,千幸万苦终于快要成功抵岸,命运的手又会重新将他推至"原点",好似在此期间,什么都未曾发生,什么也不曾改变。
从花店走出的时候,在他确定真的有人跟踪他之前,他问过自己,是幻觉吗?
很快他相信了直觉,带着花混入人群,而在撞上顾宴生时,他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是幻觉吗?是幻觉吗?
不。
不是幻觉。
就像现在,他躺在这里,顾宴生不在身边,可他依旧觉得心安,不是幻觉。
他得以安心入梦。
前半夜,时霁睡得十分安稳,被一封不分时间的工作邮件吵醒时,他甚至没留意窗外已然变天。雨骤然落下,在巨幅的落地窗上连接成片,织起细密的水帘,霎时又被狂风卷散。
时霁眯着眼,胡乱回了邮件。又将手机扔在一旁,整个人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许是上半夜被优待,下半夜,他好似坠入了某种无限循环的怪圈。
他不断地做梦,同一种梦,同样的场景。
他出现在某段长廊里,眼前是一片黑暗,身后亦是如此,无论哪个方向,可视的只有十余间同样的房间,而当他鼓起勇气拧开把手,推开房门,等待他的又是一模一样的构造布局,里面什么家具也没有,甚至连一扇窗都没有,只有冰冷的橡木地板,和不知从哪里透来的光。
无论他尝试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他不断地奔跑,黑暗总是和他保持着固定的距离,等待他探索的,只有那十几间空房,一次次落空,一次又一次奔跑,结果都是一样,他就这样被困在了虚无之地。直到他终于被耗尽力气,无助地停下,无声地喘息。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放弃,又或是继续挣扎。
可当他拭去汗水,冷静下来,等他将数百间相同的房间搁置在脑海中,试图比较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细微的不一时,记忆涌上,在他的过去,同样也存在着这样一间房间。
"时霁。"
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那声音来自黑暗的尽头。
如同被塞壬的魔音唤动,时霁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这一次,黑暗不再朝后退去,穿过长达数十秒的黑暗后,他停在了突兀存在的最后一件房间前。
时霁犹豫了,不安占据高点,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
一切均是未知。他甚至无法从脑海里挖出更多有用的细节。
手却不受控制地推开了门。
没有什么不同,仍是成片的橡木地板,没有一件多余的家具,唯一不同的只是多了一扇窗。
不等他靠近,阵阵雷鸣袭来,窗外刹时劈下一道闪电,狂风呼啸,卷起窗边的白纱似要将他卷入其中。太过诡异,时霁被眼前变化吓到,连连向后退去。
"时霁。"
蓦地回头,时霁怔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哥?"
他看见时迁站在门口,朝着他微笑。
不知为何,看到时迁露出笑,时霁突然就想要落泪。
"哥。" 他想要走过去,却忽略了时迁身上萦绕着的惨白的光,那是比月光更为冰冷、凄惨,近乎透明的光。来不及触碰,时迁就这样凭空消失在眼前。
"哥?"
"时霁。"又是一声呼唤。
再回头,时迁出现在了窗边,而窗前又多出了一把轮椅。时霁甚至能看到时迁额上的汗水,弄湿了他额前的头发,卷曲、杂乱,这是在他健康时,不可能被允许的狼狈。而更为狼狈的是他的手,青筋暴起,如同盘曲的虫。下半身瘫痪,使他只能倚靠自己的双手苦苦支撑着两侧,可即便是这样,前倾的姿态让他半个身子暴露在外,随时可能坠落,格外危险。
"不。"时霁猛地冲向前,想要抱住时迁,将他拖拽回来,却被呵斥住。
"时霁。"似乎是他最后一次唤他的名字,这一声充满怨与哀。
"哥!"理智的线崩断,时霁终于记起了过去,"哥,算我求你,我求你下来。我答应你。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我会把它还给你。"
"已经不需要了"双手就快失去力气,就要坠落,时迁费力地挤出了嘲讽地笑,"这是你欠我的。时霁,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你根本就不是时霁,你抢了他的人生,还毁了我。"
"不。不是我。这不是我。"
"那是谁!你告诉我造成这一切的是谁?"
"不。"
"你逃不掉的,时霁。这是你欠我的。"
那双手终是离开了视线,时迁纵身一跃,而伴随着一声巨响,无数蝴蝶从窗户处涌进,铺天盖地地飞向时霁,将他吞噬。
猛然惊醒,巨大恐惧感笼罩在时霁身上,他只能抓住可抓住的一切,拼命地喘息,企图逃离这可怕的濒死感。背后已然湿透,被困在白色的"茧"里,逐渐失去水分,他像一条即将失水而亡的鱼,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使不出更多力气,重重地向后摔下,躺在潮湿的床上,望着光影交叠的天花板,失神地呼吸。
眼前早已模糊,可他甚至无法抬手拭去额上的汗水,只能任凭其胡乱流淌,挤入严重,刺得生疼。他看不清,只能依稀眼前灰幕上光与影交错织造的幻想,起初,只有一点黑色,比灰要深,也许是夜色更浓了,又或许是窗外某处失去了光点,那点黑逐渐放大,直至变成状似蝴蝶的形状。等时霁反应过来,他已经躺在了这只巨型蛱蝶的身下。
被这一幕刺激,时霁猛地滚下床去。慌乱中挫伤了右腿膝盖,可他顾不得疼痛,匆匆逃离
深夜,尚在熬夜加班的顾宴生接到一通电话。
侍应告知他,他的客人于凌晨两点左右离开了酒店。顾宴生听到也只是简单嗯了一句,似乎并不觉得奇怪。也是,这个时间点离开不算什么新鲜事,侍应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点细节。
客人离开的时候,似乎精神状态不佳,前台多次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客人都没有回应,另外,您的客人好像发生了一点意外,他的右腿
不等说完,只剩忙音。
第13章 命运(1)
倒在的士后座,时霁疲倦地看向车前窗正在规律工作的雨刮器,车外突然下起小雨,在被雨淋透之前,时霁拦下了划过街道的第一辆车。
但他似乎一直不受的士司机的待见,回国后的第一次,他被酒水"袭击",弄得狼狈不堪,但这一次,他似乎更被贴上了某种刻板标签。也是,凌晨两点,衣衫不整,还是从浑浑噩噩地从酒店跑出,任谁都会多想。要不是他先一步开口,给了司机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他也许只能寄希望于附近六点左右开班的第一趟地铁。
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到客人正在发呆,司机师傅调小了收音机音量,试图和时霁搭话,好缓解这一路旅途的无聊,"喂,小伙子,干你们这行的收入怎么样?"
时霁被这一句话拉回现实,又从语气里听出了点难以遮掩的轻蔑,反问道。"收入?"
"对啊?"师傅仔细瞧了瞧镜子里时霁的模样,真叫不赖,"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下了车谁也不认识谁,你就和我说说,干你们这一行,一晚上能赚多少钱?"
时霁立马反应过来,这是真把自己当"特殊行业"了。莫名想笑,也没急着反驳,时霁想了想,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我们这一行,不按天收费。"
"不按天?那按什么?"没想到时霁突然变了态度,司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难道按月?"
"不。是按次数。我们这行的,一般都是私人订制,有专门服务的客户群。"时霁说着,感觉还是不舒服,便双手抱臂,靠在后座上闭目眼神。"不过偶尔,我们也会接点私活。"
"好家伙啊。你还真是你是我见过最害,你知道我开车的,什么人也拉过,我也不是没拉过你们同行,说真的,他们都没你会玩,还搞什么私人订制,VIP服务。"一路畅行,视野开阔,师傅下意识地提速,"不过,你和他们也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时霁半睁开眼。
"你长得比他们好看多了。实话说,黑灯瞎火地在路边看到你招手,我还以为今天运气好,拉到一明星。结果没想到,拉的是一鸭"意识到说错话,师傅立刻把门把多余的话咽了下去,又觉得有些尴尬,找补了两句,"你比很多明星都上镜。我还真没怎么见过你这种长相的,两个字,漂亮。"
难得听到了几句好听的话,时霁照单全收,也不计较什么,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不过,说真的,你长这么好看,就是去拍戏也比干这个强。这个终究不是个长久工作,现在大环境不好了,一点风吹草动,你们就要被一窝端,弄不好可能还要吃点苦头。也赚不了多少钱。"听到时霁的那声谢谢,只当身后的小年轻是误入歧途的羔羊,师傅语重心长地劝了几句,"再说了,干多了不也伤身嘛?"
"咳。"偶有一阵冷风刮过,时霁应景地咳了一声,本想否认,这下也不得不承认,"是挺伤身。"
师傅见状,将后座的窗户升起,"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就干了这行了呢?"见时霁迟迟没回答,师傅便岔开了话题"当我多嘴问。也是,沦落到干你们这行的,能有几个好出身。你也不要太在意这些,觉得不公平,你看我这把年纪,还不是在外跑车生活。"
坐在后方的时霁却突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师傅反问道。
"没什么。"师傅打断了司机的猜测,许是被这句荒谬的话逗笑,又或许是因为这场略显"温馨"的对话,得以让他从那场糟糕的梦中解脱出来,这一声笑完,一扫疲倦与不堪,他也来了兴致。看来今夜注定无眠,停顿半刻,时霁再次开口,"不说我了,看您无聊,和您讲个故事吧。"
"好。"
许久未曾讲过故事,时霁也无心关心从何开始说起,也不在意他唯一的听众是否配合,缓缓开始说起。
"这个故事是关于我的一个朋友。"时霁调整了姿势,让自己更加放松。
"一个朋友,熟悉的开头。"师傅配合地点头,他心知肚明,也无意戳穿。
"这位朋友曾经是我最敬仰的人。他有个好出身继承了祖辈的才华,拥有很高的设计天赋。当然,他也很珍惜这份天赋,没有滥用这份才华,不过16岁就登顶国际设计赛最高峰,获奖无数。而在他20岁那年,他的首作甚至在富艺斯被拍出了高达120万瑞郎的价格,最后被一位匿名藏家买走,只是偶尔会被借出展览。除了事业,他也有一位很好的妻子。"
"啧,这人生也太美满了,听着不太真实。"师傅也只当时霁在和他讲故事,并不认为他的客人会认识这样背景的人物,"所以你很羡慕他?"
时霁没有接话,继续讲了下去。"他的妻子同样出身世家,父亲靠滑雪产业起家,母亲则继承家族酒店,打理企业事务。如此门当户对的两人,就算顶着商业联姻的传闻压力,也叫外人艳羡无比。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妻子对他是一见钟情,又或者说,是对他的作品一见钟情。只是一条简单镶嵌海蓝宝的珍珠项链,一件普通甚至算不上私人订制的生日礼物,便让她坠入爱河,不顾父母的阻拦,执意要嫁给我的这位朋友。"
"阻拦?为什么?"
"也许那段时间的新闻有关。当时他厌倦了依托家族获取的名利,一心想要脱离,只可惜没有成功。为此,他也做了些离经叛道的事情,不少登上报纸,弄得难堪。我的这位朋友倒是无所谓,他不在意这些。但这些事难免会传到她父母那里,只是他的妻子根本听不进去,甚至以死相逼换来了这场联姻。"
"嚯,这难道,这难道就是那什么,恋爱脑?"
"或许吧。那不过是一件很普通的珍珠项链,放到现在看也只会被评论家打上失败的作品,可偏偏又是一件庆祝成年的生日礼物,一件她期盼很久,也未曾预料的礼物。她说,她曾梦见过同样一条项链,只不过没有那颗蓝色宝石,而当这件礼物真的出现时,她把这当作命运的指引。"
"这也太随意了。"师傅对此不屑。"什么命运的指引,笑话,这是把婚姻当儿戏!"
"或许吧。但快乐的日子也不是没有,婚后仅三个月,他的妻子就怀孕了。可惜好景不长,我的这位朋友逐渐暴露了本性,也就是在孕期,他的妻子发现我的朋友在外面有多位红颜知已,甚至在他们结婚前都不曾断干净。"说到这里,时霁本能地停顿了片刻,但他很快整理好情绪,继续讲了下去,"他的妻子戳穿了我朋友的谎言和隐瞒,他承认了却没有要断的意思。他的妻子很伤心,有了离婚的打算,可到最后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为什么?都这样了,你的朋友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没有人理解她的想法,也许是因为对我的朋友还有感情,又或许是因为为了这场婚姻,她曾以死相逼,到这种地步也不知道如何面对父母,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也就是在那一年的冬天,他的妻子早产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孩子的出生让我的这位朋友突然有了为人父的自觉,大概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又或是因为他和家族的纷纷扰扰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而暂时止戈,他给他取名叫时迁,取时过境迁之意。"
"好名字。"
"但是他的妻子却并没能走出那个寒冷的冬天,在生下时迁后,他的妻子得了严重的产后抑郁。我的朋友自知有愧,也为了他刚刚出生的孩子,下定决心和外面的情人分开,终于在时迁两岁的时候,他的妻子逐渐走出了阴影。似乎也不对我的朋友抱有太多期待,除了修养身体,他的妻子将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给了她的孩子。他的孩子同样展现了惊人的设计天赋。四年后,他的妻子怀上了第二个孩子。这个孩子来得无比珍贵,在他没出生前,他就有了名字,时麟。麒麟的麟。"
"可惜,这孩子先天不足。虽然平安生下,但心脏和肾脏都没有发育完全,心脏的手术历经波折还算成功,肾脏因为年纪太小的缘故,只能观察,不建议手术。也就是在那一年,他的妻子又一次发现,我的朋友死性不改,他再一次出轨,他爱上了自己的学生。一个有着一半中国血脉,一半瑞士血统的外国女人。"
"离谱,简直离谱!"司机紧握着方向盘,愤愤不平。"你的朋友还是男人吗?爱上自己的学生,我呸,什么禽兽,出轨成性我都快听不下去了,你别告诉我,他不仅出轨了,那个外国女的还给他生了孩子。"
"你没有猜错。他的学生给他生了一个孩子。而生下这个孩子后,这个女人就回到了瑞士。她和我朋友一样,是婚外情。"
"靠!"师傅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万幸深夜的马路几乎没有什么车,等平复下来,师傅想起那个婚外情出生的孩子,"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怎么办?你朋友不管不顾吗?"
"因为他母亲的缘故,我的朋友不愿意承认这个孩子,请了保姆一直养在外面,甚至打算将这个孩子送给被人抚养。只是没想到,不等他决定,他的妻子无意中得知了这个孩子的存在。怕旧日重演,我的朋友答应他的妻子,如果她不能接受这个多余的孩子存在,他就送这个孩子出国"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这个孩子叫什么?"
被突然问住,时霁哑然,过了很久,才缓缓吐露出,"他叫时霁。"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五一快乐!劳动节快乐!
第14章 命运(2)
"时霁?"莫名觉得有点耳熟,但师傅并未纠结,他以为这个孩子真被送出国,"流浪"去了,但看来似乎并非如此。"这个孩子现在在哪?"
时霁摇头,"这个孩子并没有被送出去。我朋友的妻子来不及接受事实,时麟,突发心脏病伴随多器官衰竭,不满一岁便早早夭折。接二连三的痛苦彻底摧垮了这个女人,她跟疯了没什么两样。她甚至认不出我的朋友,也只能偶尔认出时迁。"
师傅忽然意识到什么,"你的朋友将这个私生子抱了回去?"
"我的朋友没有。"时霁顿了顿,"时迁领着这个孩子回去。"
"你是说,不会吧?"师傅有些震惊,"一个不到7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魄力。"
"是的。"时霁点头,"谁也没想到,包括我的我的朋友。他甚至都不清楚时迁是怎么找到郊区的别墅,怎么发现那里藏了一个孩子,又怎么从保姆的手中带走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可他都做到了,他把这个孩子带到了当时已经接近疯癫的母亲身边,将它抱到他母亲的怀里,告诉他母亲,这是她的小孩,这就是时麟。"
"她接受了?"
"她接受了。她真的把它当作时麟,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骨肉,养在身边。"
"这太荒谬了,就算是疯了,难道连孩子都认不出吗?"
"后来,她认出了。"时霁抬眼窗外,夜幕如墨,"她只是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
时霁无奈地笑了笑,"因为她又一次相信了命运。某天,这个孩子被独自关在房间里。等她从医院治疗回来,才想起这个孩子被扔在了二楼的某一个房间。她是故意的,特意支开了其他人,也明知道保姆不在,二楼的窗户也没有关上,而她离开了那么久,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但她迟迟没有上楼。可那天偏偏下起暴雨,在一声惊雷后,她冲向二楼打开房门。却不想那个孩子听到雷声,吓得躲进床底,等她发现的时候,这个孩子手里抓着那条珍珠项链。那条镶有海蓝宝石的珍珠项链。她再次相信了命运,把这个和她早逝的孩子仅相差几个月的孩子当作命运的补偿。雨过天晴后,她给这个孩子取了名字,时霁。"
"等等!"师傅脱口而出,又察觉到什么,"你讲的这个故事的确很精彩。"
先不说这样一位年轻人怎么会有"万年之交",就说讲故事的人说得如此细节,任何人听完都会保持合理的怀疑态度。"老实和我说吧,这个人根本不是你的朋友对吗?或者说,你根本没有这样一位朋友。"下一句话,师傅也没急着问出口,因为他根本不相信时霁会是这个故事中的任何一个人,如果真是如此,他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要去风月场赚钱。他许是从哪里听来的故事,添油加醋一番,"所以,你说的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时霁笑笑,"很遗憾。"
"什么?"
时霁伸手指了指窗外,"酒店已经到了,不是吗?"
一阵急刹,师傅这才反应过来,差点开过了。趁人不注意,时霁爽快付了钱,远远超过计价表上的金额,作为他对一个合格听众的答谢。也不等师傅找零,便推开车门下车。
"喂,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师傅将窗户摇下,探出身来喊时霁,"你还没告诉我,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时霁回头,"就像你说的,下了车谁也不认识谁。所以,是真是假并不重要。"说完,时霁匆匆转过身去,只留给师傅略显单薄的背影。
师傅也是这回儿才注意到,时霁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
这一晚波折不断,刷开房门,时霁简单冲了个澡,不愿处理右腿的伤势,换了身干净衣服便陷在床上。闭上眼,右手抚摸过床单,碰到一处异物,时霁伸手将照片举起。灯并没有熄灭,只是有点疲劳,缓了缓才看清照片背后用钢笔写下的讯息——No.68.R。在时蕴交给他的那沓旧照片里,同样留下线索的还有另外的三张照片。时念的镜头里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女人,但根据背景的比利时啤酒和法语贴示,时霁猜想这些照片很可能是在一个类似小酒馆的场景中拍摄的。
除此之外,便是顾太太的那枚蓝宝石戒指。母亲留给他的,实在太少太少。这些年在国外,时霁一直没有停止寻找他的生母。他也搜集了诸多类似的消息,无论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哪怕大多都是指向不明、甚至是错误的。
他也曾怀疑过,是否还要坚持寻找。毕竟,将他抛弃后,他的母亲从未回故地寻找过他,一次也没有。
他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和乔浔通信,每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功,怀疑这样做的意义的时候,他就会和远在千里之外的乔浔写信。起初,乔浔并不支持,他劝时霁放下。可当他发现时霁寄给他的明信片频繁地更换地址,乔浔也不再动摇时霁的想法,甚至偶尔还会帮忙搜集可能的线索。
想到乔浔,不知为何,一股异样的情绪涌了上来,时霁甚至感觉到胃有些难受,而被他忽视的右腿也开始隐隐作痛。他闭上眼,放空自己,不去想过去的事情,也尽量不被悲伤的情绪所控制。恍惚间,时霁悄然昏睡过去
赶到酒店时,已经快凌晨五点。熬夜加了一晚上的班,又得知时霁深夜独自一人离开酒店驱车赶来,顾宴生难掩疲色。连礼仪到位、培训良好的前台礼宾都有点胆怯顾宴生的低气压,视线每离开一次腕表,脸色便愈发差了一分。
时霁一直无法联系上,顾宴生给阮棠打了将近十通电话,也无人接听。无法得知去向,顾宴生只能采取非法手段。
他骗了时霁,他确实有酒店的股份。
员工用最快的速度调取了监控。逐帧翻看,直到看见录像左下角只披了一件单薄外套,走路一瘸一拐、慌张离开的时霁时,顾宴生意识到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糕。
凌晨五点半,越明朗在熟睡中被吵醒,鲜少听到顾宴生如此反常的语气,开门见山便是让他找人。同样发现事情不对劲,越明朗挂了电话便开始替顾宴生找人。
在加入群兴科技前,越明朗曾在Lagardere和Hearst旗下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越明朗的家族最先也是靠娱乐纸媒起家,后续才转投新兴科技。对他而言,在国内找一个人并不算困难,尤其本市入流的酒店拢共不超过二十家。不到半小时,入住的酒店名称、房间号、甚至包括之前的客房服务信息,越明朗无一遗漏全部发送给顾宴生,得到对方一句简陋单调的谢谢后,越明朗总算放下心,倒头继续睡。
一路飞驰,困意全无。顾宴生仍未放弃拨打时霁的号码,均无响应。他一向自恃冷静,很少会有如此慌神的情况,可即使再不愿意承认,这短短半个小时的路程里,他已经想了不下于十种可能,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时霁可能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无论他现在有多快,都可能扑空。等他停好车,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穿过旋转门时,顾宴生没留意眼前,与人撞肩而过。没什么痛感,但那人却被撞到在地,顾宴生反应过来弯腰想要拉人一把,那人却避开了顾宴生伸出的手,眼神回避与他接触。直觉眼熟,不等顾宴生细想,那人撑地站起,神色匆忙地离开了。
没时间在意,顾宴生走向岛台出示了证件,并告知时霁的情况。工作人员确认后,便带着顾宴生上楼。很快,门被万能卡刷开,柑橘香先一步涌入鼻腔。
顾宴生很确定,时霁没有离开。
喊时霁的名字,无人回应。等他闯入房间,看到被子中央拱起,随着呼吸的频率缓慢地起伏落回,心这才放平少许。顾宴生走过去拉开被子的一角,幅度不算大,动作也算轻柔,他不想惊吓到睡梦中的时霁,只想让他意识到体感温度发生变化。
"时霁?"顾宴生又唤了几声,时霁睡得很沉,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看来时先生暂无大碍。那我们先不打扰了。"站在身后的工作人员确认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也不继续打扰两人。
"嗯。"
"唔。"微弱的呻吟钻入耳朵,顾宴生意识到不对劲,也不管时霁会不会着凉,抬手将被子掀起大半。果然看见一张潮红的脸,头发也因为潮湿卷曲,难看地贴在两颊上。仍在持续疼痛,时霁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膝盖,那一处早已淤紫,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需要我们叫救护车吗?"工作人员未曾想过会是这样一幅场景,无措地望向顾宴生。
"不用。"顾宴生将人整个扛起,"麻烦你们了。"
第15章 呓语
一迈进办公室,陈医生就注意到这个家属,又或者说,很难忽视这个人的存在。值了一晚上夜班,他已经很疲惫了,急需一口浓茶提神,忽然眼前一亮。
接近门框高度,一身贴身裁剪的黑色西装,没有多余的装饰,简单搭配一条藏青色的暗纹领带,整个人干净利落,只有手肘处有明显的折痕,但依旧风度不减。更令人诺不开眼的是他的眉眼,偏欧洲人的长相,骨骼轮廓清晰,眉骨高挺,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有点伊甸园之东里的詹姆斯·迪恩的味道,不易亲近,又像各界红圈推崇的精英人士,一副“高质量人类”模样,唯有眼底的红丝和眼下的青痕无声透露他的疲惫。
顾宴生敲了门便站在门口等待,直到陈医生喊了声"请进"才动作。
晃过神来,陈医生看向电脑屏幕,"时霁的家属?您贵姓?"
"我姓顾。我来,是想和您补充点信息。"
从医十余年,也是头一次遇见家属能够如此完整地说出患者的家族史和过敏史,平静且不带任何情绪渲染地叙述前驱症状。透过镜片,陈医生再次审视眼前这个男人,直觉告诉他,这位先生和患者关系并不一般。再次看向基本信息栏,"时霁,26岁,未婚?"
"未婚。"顾宴生适时补充了句,"我算是他的朋友。"
"哦,朋友。"陈医生点了点头,也没多说,"只是发烧对吗?"
"嗯。还有右腿膝盖受伤。"
"流血了吗?"
"膝盖处有淤青。"
"我等下去看看情况。"
又敲了几下电脑,陈医生抬眼,"先让护士抽个血,确认是病毒感染引起的还是感冒导致,一楼缴费,结果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好。"
目送人离开,陈医生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想着交班前还要把欠下的病历补齐,他拧开玻璃杯灌了口茶叶,有些凉了,刚打算起身加点热水,又被护士叫走。
等处理完患者脸上刺入的玻璃碎片、缝好额头伤口,陈医生才想起他还落下了一个患者,叫了值班护士往单人病房走去。门合上了,陈医生象征性地敲了敲门,便推门而入。
蓝色帘子拉了一半,只能看见洗到褪色的被子,而"家属"正背对着门口,丝毫没注意到有他人闯入。
走近,才发现,患者仍在昏睡,半条手臂露在被子外,右手被牢牢地攥住,似在传递体温。陈医生轻咳了一声,顾宴生才松开手。
"朋友?"陈医生揶揄了一句,却见患者家属比先前更显憔悴,收了玩笑语气,"我来看看患者膝盖。"
顾宴生退了一步,给陈医生和护士让出位置。简单外诊了下,初步判断是挫伤,肿胀、有淤青也是正常现象,问题不算大,便让护士按常规处理。
"需不需要拍个片子吗?"顾宴生站在一旁,"他走路有点不稳。"
习惯了被家属质疑,陈医生也没生气,拉了拉医用手套。在保证健康安全的情况下,他向来对这种有钱没地方花的家属来者不拒,"不建议,但你要坚持的话,我也可以开。"
顾宴生犹豫了。
陈医生正欲再说些什么,耳边传来细弱的呼唤。多半是被护士的动作吵醒,时霁发出虚弱的声音,听不太清楚,只能听见零碎的音节。
"时霁?"顾宴生弯下身去,想要听清时霁在说什么。
"shiqian"烧得迷糊,时霁皱了皱眉,"不要离"
一下子失去颜色。
陈医生意识到再呆下去可能会冒犯到眼前这个男人,很识趣地离开了。回到办公桌,也没有烧水的必要了,陈医生向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琢磨着刚刚的场景,暗自感叹估摸着又是一场爱而不得的戏码,不由得啧啧两声。然而,好景不长,神游不过十分钟,那个男人又出现在他眼前。
"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陈医生问。
男人点头。
叹了口气,陈医生挣扎着直起身子,点击鼠标。
“从结果来看只是感冒引起的发热。”陈医生看着化验结果冷静地陈述,男人并没有说多余的话。见惯了"小事化大"的家属,陈医生想了想,还是好心劝了一句,“膝盖的话,肉眼看问题不是很大,只是看着有些吓人罢了。不放心的话,建议等病人退烧后再拍个片子看看。”
“嗯。”顾宴生没有异议,“那他多久可以退烧?”
“这个就不好说了。”陈医生推了一把桌子,办公椅向后滑行一段距离,“先开两针再说,病人体温多少?”
“刚刚护士来量,39.7。”
“烧得挺猛。”陈医生又看了眼顾宴生,鼠标向下滑动,直到停到一处显示异常的箭头上。"转氨酶偏高啊,ALT、AST都偏高,病人有长期服药吗?"
"服药?"顾宴生被问住,"会不会是发烧引起的?"
"会有影响,但也不至于这么高。退烧后最好再抽一次血化验,如果一直这么高,怀疑有肝损伤。病人凝血情况有出现过异常吗?"
"据我了解,没有。"
"据你了解?"陈医生反问了一句,"我看你先前还以为你什么都清楚。也对,你们只是朋友。不过,我还是好心提醒一句,你的朋友可能隐瞒了你一些事,他的右腿上不只一处淤青,只是有些淡得看不出来罢了。"
"会是什么原因?"顾宴生皱了皱眉,刚刚离得有些距离,他并未看清。
陈医生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等烧退了,建议你带他再去抽一次血化验。"
"谢谢。"
回到病房后不久,护士端了注射盘过来,时霁很乖,扎针也没什么动静。房间里只剩下顾宴生和侧着脑袋昏沉睡去的时霁。
"病人有长期服药吗?"
"你的朋友可能隐瞒了你一些事。"
"不只一处淤青,只是有些淡得看不出来罢了。"
医生说的话不断涌现。站在窗边,听着逐渐平稳的呼吸,顾宴生沉默地注视着时霁,试图将现在的他与分别前的模样对比。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时霁在他这本就没有多少信誉可言。
他甚至怀疑时霁拥有针对他顾宴生独一无二的能力,能把他耍得团团转、却又无法真的对人生气的能力。偶尔,也只是偶尔,理智游离,顾宴生对这种可恶的手段也会生出报复心,所以他才会说出那种话,说他没有心,说他冷血,他想看到时霁的难堪,可偏偏他又太脆弱,就像现在。不知何时,顾宴生的手已经伸向了时霁涨红的脸,指尖都开始发烫。
顾宴生很清楚,他的理智开始消散,现在这种情况,无论他做的有多过分,时霁都不会反抗,他也逐渐放纵自己,视线向下缓慢移动。
就在这时,时霁突然吭了一声,顾宴生迅速收回视线,只是右手仍未完全离开。
"唔?"时霁感觉到了脸上异物,动了动,没挣开。"凉。"
顾宴生无奈,报复性地捏了捏时霁的脸,又见时霁没有任何反应,只好抽回手,"折腾了这么久,收点报酬不过分吧?"
"你没反应,我就当同意了?"
"时霁。"
没有回应。
顾宴生只当时霁不拒绝,便拉开被子查看右腿膝盖的淤青。那位医生并没有说错,除了这骇人的一处,右腿还有左小腿均有几处不明显的痕迹。
觉得冷,时霁又哼了几声,顾宴生便替他将被子重新盖好。
是因为长期服药?还是意外?想着,顾宴生开始搜索有哪些药物会影响转氨酶数值以及抗凝血功能。
网页跳出了不少,不等他点进去一一查看,床上又发出了动静。
顾宴生听得不是很清楚,像是在呓语,只能大致判断是某几个数字,"你在说什么,时霁?"顾宴生忍不住晃了晃时霁,"我听不清。"
时霁缓慢睁开眼。只是他看不太清,高烧使他的眼皮酸肿,视线模糊,他只能凭声音判断。意识到自己动静太大,顾宴生慌张地替他掖好肩膀处的被子,"是我,时霁,是我。你现在在医院。"
不知是根本没听进去,还是没有力气回应,时霁又闭上眼。
"算了。"顾宴生不在意。"你安心睡觉,醒来烧就退了。"
一晃已将近9点,Furry Fairy即将推出新的纪念系列,顾宴生为此准备了许久,催他回去工作的电话和短信仍在轰炸。思考片刻,顾宴生又再次拨通阮棠的电话,而这次,她终于接通了。电话里,顾宴生简单交代了几句,大致了解情况,对方先是为昨晚的事道歉又向他保证马上就赶过来。
担心时霁醒来会口渴,顾宴生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又将病房的窗帘拉开,好让温和的日光照在虚弱的人身上。做完这一切,顾宴生又站了片刻,时间差不多了便打算离开。
"宴生"
顾宴生回头,片刻间,时霁再一次睁眼,他不确定时霁是否清醒,但不久,时霁给出了答案,"宴生,你在?"
"我在。"顾宴生折返回去,隔着被子拍了拍时霁,"睡吧,有我在。"
片刻,归于宁静。
恰好一半柔和日光洒在床上,顾宴生有短暂的一瞬错觉,像那天他收到的桃色雪香兰。
许是理智退败、冲动占据上风,又或是因为顾宴生变得贪婪,呼唤他的名字还不够,他需要更多慰藉。
但最后,顾宴生只是俯下身去,望着时霁因呼吸起伏微微颤动的睫毛,其他什么也没有做。
第16章 沉默
电梯直达负一层。
顾宴生接通电话,秘书告诉他因为工厂排期延误、首批到货可能会受影响,除此之外,设计部反映少部分出口产品的说明书执行标准不符,他们正在加急排查。
放在平常,顾宴生不会觉得有什么,工作出现疏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也相信公司能够积极解决。但现在距离既定的新品发布会不剩多少时间,不免有些情绪,再加上一夜没合眼,顾宴生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平复下来冷静地安排工作。
仍需尽快赶回公司,顾宴生没有再浪费时间,交代两句便挂了电话。他的车就停在出口处不远,顺着指示很容易就能找到。这个点,人不算多,偶尔有人擦肩而过也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只是,他不经意地扫了眼停车位旁边的安全门,余光中莫名出现一个眼熟的身影,好似在哪里见过。
那人背对着他,顾宴生看到了右手之间冒出的红星,他一向对不分场所吸烟的人不齿,也不想弄清到底是哪里觉得不对劲,加快脚步只想赶紧离开。
上车,刚系好安全带,顾宴生抬头看向前方。那人刚好抽完,烟头随手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又蹭了蹭地,还嫌不够,还吐了一口痰。看的顾宴生愈发有火,真是素质堪忧,那人却突然转过身。顾宴生一怔,反应过来,那是在酒店与他相撞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
偏偏这时铃声响起,那人掏出手机,草草环顾一圈发觉无人,嗓音也大了起来。
"跟丢了不清楚在哪个房间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清楚他住在哪个酒店钱赶紧给我打过来。"似乎被那端激怒,掐断了电话,那人狠狠咒骂了几句,不够解气又朝离他最近的一辆老款黑色帕萨特狠踹了两脚。"真不明白,时家早就没落了,与其一个啥也不是的设计师,还不如从那个女人身上下手,跑这受鸟气."
顾宴生眉头一皱,想到最近发生的种种,基本能确定跟踪时霁的就是这号人物,只是,花钱雇佣他的到底是谁?
不想打草惊蛇,车内光线较暗,恰好隐蔽了他的动作,他用手机拍了照片,不算清晰,但至少能看清面部特征。
"靠!怎么没烟了!"那人等的有些不耐烦,翻开烟盒想拿根烟抽,却不想烟盒已经空了,咒骂两句,只好悻悻地往停车场另一个方向走去。不久后,一辆蓝色的雪弗兰驶过,顾宴生等车离开,立马转动方向盘跟上。
跟车不算近,行车记录仪清楚地记录下车牌号,顾宴生便适时找了个路口右转。
而等他赶回公司解决完一部分问题,准备午歇一刻钟恢复精力,越明朗的电话及时地打了过来。
顾宴生放下咖啡杯,面对着落地窗,听越明朗在另一头揶揄。
"你能不能做点好事,总共才睡了几个小时,你忍心吵醒我两次?"越明朗说是这么说,但语气里丝毫听不出乏意,八卦的意味更多,"所以,这又是哪位,值得你这样关注?不是我说你啊,这照片拍的太失水准。"
"你查到了?"顾宴生打断他的话,"是谁?"
"照片上的人没查到,你给的照片我只能看出个大概,我家里也没这样通天的本事,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路人就能清楚他的祖宗十八代,不过,"越明朗故意将尾音拉长,"这车倒是来头不小。"
"怎么说?"顾宴生有些轻蔑,"Camero是停产了,但留下它的人更多是出于情怀,而不是为了哄抬物价。"
"你这么说也没错。算我说错了,这车不算罕见,这车牌号倒是查出了点东西。资料显示,它的所有者是前驻澳大使邵宏,大约十年前,这位邵先生任期结束回国,又过了几年突然辞职移民下海,早已不在国内常居。"
顾宴生听得仔细,有用信息太少,不过也没打断越明朗。
"按理来说,有关他的信息也不多,但他近几年为数不多的几次回国貌似都是为了他的儿子?"越明朗说着,又转发了一条链接给顾宴生。
顾宴生打开,里面是一则久违,一对新人站在将近两米高的蛋糕塔的左前侧,而右边站了几位年长人士,其中一位头发将近花白,面相儒雅的大概就是那位外交官。目光缓慢向左移动,瞥向两位新人时,顾宴生眯了眯眼,突然开口,"他的儿子叫什么?"
"我只能翻到邵宏在他儿子满月时登在报纸上的名字。Wei Zhen(SHAO),但具体是哪几个字就不清楚了。你现在打开的链接,是我能找到为数不多关于邵宏的照片。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一下,这张照片过时了,据可靠消息,他的儿子已经和照片中的女士办理了离婚手续。而这段婚姻非常短暂。"
"什么原因知道吗?"
"不清楚。邵宏不再回国,估计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越明朗顿了顿,"所以能告诉我,他和时霁有什么关系?"
顾宴生咳了一声,"和他没什么关系。"
"你蒙我?和他没关系你能这么紧张。话说,你拍的那人明显不是邵宏的儿子,他又是谁?"
"挂了。"顾宴生冷冰冰地抛下话。
"别啊,用完就甩"
Shao Wei Zhen,顾宴生又灌了口咖啡,他似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只是,他再次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照片,似乎在哪里见过,而且明明不熟悉,看过去时总觉得有些抵触,他很少会有这样的感受。而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见到那个人。
"乔浔。"顾宴生念叨起这个名字,可过了两秒,生理上的排斥让他有点不适,"我怎么会想起他来。"
不对,为什么会想到他?
有时候,突如其来的想法也许毫无道理,但万事皆有因。想到这,顾宴生又再次拨通了越明朗的电话。
而在另一边,刚刚换完药的时霁睁开了眼,大概是烧糊涂了,不然为什么坐在床边的人不像是来探病的,正在游戏场里酣战。
"阮棠。"烧了一天,又没有怎么喝水,时霁只觉得喉咙干得发裂,声音嘶哑,"水。"
而阮棠根本没有听见,还在一个劲地喊,"快,快,啥啊,你会不会玩啊。"一旁的护士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戳了戳阮棠的胳膊,让她留意病人。
一看到时霁清醒了,阮棠马上扔掉手机,也不管队友怎么开腔,"你醒了,师兄。你你感觉怎么样啊?"
"水”
阮棠这才听清,慌乱地看了眼四周,床头柜上刚好有一杯凉水,也不管放了多久,还能不能喝,直接拿来给时霁。
好歹是喝上了,时霁喝了两口就不再继续,"你怎么在这?"
"我啊,我是顾我是有人打电话叫我来的,师兄,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不注意身体了。感冒发烧就算了,怎么还把膝盖摔伤了。"刚护士换药,阮棠恰好看到时霁的伤口,只是看着都有些幻痛。
"顾宴生来过"时霁闭上眼,仍有些不适,"他给你打的电话对吗?"
阮棠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差点说漏嘴出卖了自己,心里暗暗想,顾宴生也没说要不要告诉时师兄,自己也不算搅局。"嗯。"
"他在哪?"
"他回公司了。他一直打不通你的电话,昨晚我睡着了,他给我打了二十多通电话我都没接到,今天上午才知道你病得严重,我就立马赶过来了。"阮棠凑近,看了眼莫非氏滴管,滴速平稳,只是还有两瓶没打。"他说他忙完了就来和我接班,你别担心师兄。"
"我没事。你方便就和他说一声,不用来医院看我,病好了我会去"凉水刺喉,时霁咳了几下,"你也不用呆在这,游戏打完了就可以走了。"
"唉,师兄,我又不是为了打游戏才来的。"阮棠指了指电视墙,"你看,我还买了水果看你,等针打完,我就切点好消化的给你。"
"不用了,咳咳"时霁用手捂住鼻口,"Endymion没有事需要忙吗?"
"只是一天不要紧的。你别操心了,你要是真感谢我,就答应"
时霁咳得愈发厉害。
"好啦师兄,我开玩笑的,我开完玩笑的,你别当真。"阮棠抽了两张纸递给时霁,"我没有趁人之危的意思。"
"我知道。"时霁睁开眼,"没有事就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
"顾宴生,他,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别的别的事。"
"没说什么,只是告诉我你的病情,膝盖有些严重,其他倒还好。"阮棠哽了下,"不过师兄,你刚刚好像,喊了他的名字还有时迁"阮棠莫名有些心虚。
时霁并没有什么反应,沉默地望着天花板,良久才问,"是这样吗?"
"师兄。"
"阮棠。"时霁再次出声,"不好意思,我有些困了。"
"哦,那你睡吧,师兄。"
作者有话说:
鸡蛋:
乔浔:顾宴生,我谢谢你哈。
顾宴生:哼。
第17章 箭矢袖扣
阮棠没陪两天,公司出了点事,时霁恢复了大半,就让她赶紧回去了。
他大概也不想住院了,烧退了也没有继续开药,时霁便提出想要出院回酒店静养,但被陈医生一口否决,说是他的膝盖伤得有些重,现在下地活动可能会加重情况,时霁无奈只好乖乖躺在床上。
这些天他十分无聊,除了睡觉,就是和来换药测体温的护士闲聊,偶尔还会收到顾宴生随机时间发来的短信,无一不是让他好好休息,多喝温水。最初,时霁还会回复两条,表示感谢。后来次数多了,也就跳着回复。
他并不想发展成第二个"人机"。
到了第三天,提前和护士沟通取消了早饭,时霁睡得迷迷糊糊,睁眼天已经完全亮了。但很快,一旁的阴影夺去了他的注意力。顾宴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床边,他看起来很是憔悴,甚至比他这个病号气色更差,许是又熬了大夜,眼下皮肤透着淡淡的青色,下巴处也冒出了青茬。时霁看他这副模样,撑起胳膊想要和顾宴生平视,却被顾宴生一手按住。
"躺着吧。"
"我想坐起来。"时霁眨了眨眼。
顾宴生点头,扶着他坐起,时霁这才看清顾宴生背后藏着两只小熊,很容易辨认出是Furry Fairy旗下系列的玩偶,其中一只小熊颜色偏深,咖棕色的毛绒在医院的白织灯下泛着一丝橙光,样子也挺有趣,除了一身袖珍的西装,右手高举着一定黑色礼帽。而另一只小熊则完全是这只的翻版,材质看起来更加亲肤,即使不用手触碰,光是用眼睛感受,就已经能想象出手感有多好,经典的珠光白bar Jacket,胸前打这一只小巧的同色系蝴蝶领结。
顾宴生显然注意到时霁的视线,将两只藏起来的小熊拿出来递给时霁,"你是第二个见到它们的人。"见时霁瞪着眼看向自己,又说,"作为你送我那束花的回礼。"
时霁一时没反应过来,慌张地接过小熊,"这是,FF的新系列吗?"
"准确来说是即将发布的限定款。"
"限定款?"时霁低头看了眼白色小熊,有些眼热。
"嗯,发布会初步定在下个星期,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我想邀请你来参加。"顾宴生看向时霁,等待他回复。
"我。"时霁犹豫了,他清楚地记得他和助理医师的约定,"医生和我说,我现在不适合下地走动,也许不能"
"没事。"顾宴生预料到他会被拒绝,也没生气,"我还是会让助理给你送一份邀请函,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欢迎来。"
"谢谢。"时霁小声说了句,手不自觉地牵起另一只熊仔的手。
看样子放松不少。
顾宴生却在这时突然问起,"你知道邵维桢吗?"
听到这个名字,时霁猛地抬头,惊讶溢于言表,但他迅速察觉到自己不该如此反应,低下头收起表情,握着玩偶的手愈发紧,"没听说过。"
"是吗?"顾宴生逼近,"你真的不知道。那如果我说,跟踪你的人有可能就是他。"他确实让越明朗顺着查下去,原以为和乔浔有关,可偏偏此人和乔浔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什么也查不到。但是越明朗还是找到了点蛛丝马迹,他们居然都是校友,邵维桢算得上时霁的师兄,却又比顾宴生低三届,之前的眼熟很可能是在校有过一面之缘。
时霁又突然改口,"我知道。"
"为什么否认?你认识他?怎么认识的?"顾宴生没想到这么快就诈出来,连连追问。
"没有为什么,你问题太多了。"时霁心虚,缓慢地躺下想要装傻躲过去,"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刚好认识。这么说,你应该是弄错了。我和他没有什么接触。"
"那天只是意外。"时霁又补充道,"那天跟踪我的人我已经解决了,是个误会。"
"是吗?"顾宴生清楚时霁在说谎,但看他侧过身去,一幅不想回答的模样,也没有戳穿,"最好是这样。"
"嗯。"时霁拱了下被子,让膝盖舒服一点,"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顾宴生听出了时霁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但他没理由告知,"时霁,你的问题太多了。"
时霁被噎,"你要不想说就算了。"
"你在紧张什么,时霁?"
"我没有紧张。"时霁反驳道,"是你先问我的。"
"我不是告诉你,之前跟踪你的人很可能是他。"
"不会,那只是个误会,我也和你说了,我解决了。"
"嗯。"顾宴生不欲争辩,"解决了最好,你一向就是这样,遇到问题总是喜欢藏着掖着,要不就是干脆抛之脑后当作不存在,等到实在瞒不住了就玩失踪,也是,这也算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你就非要用这种话来刺我吗?"
一阵沉默。
两人僵持了一段时间。
"抱歉。"顾宴生站起身,看向明显回避他的时霁,"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时霁背对着他,没有回答。
顾宴生暗叹一声,离开前还是再次发出邀请,"我会让人送信函来,我,还是希望你能到场。"说完,便推门离开。
时霁久久没有动作,甚至都没有怎么眨眼,他只是很平静接近呆滞地看向墙壁的一角。
难过吗?因为顾宴生刚刚的那些话,很难否认不难过,可偏偏是他欺骗在先。
可他该怎么解释?直白告诉顾宴生,我和邵维桢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乔浔,不是因为邵负心在前,如果乔浔他还活着,没有如果,他只能欺骗顾宴生,是的,事情解决了,只是用一种方式。
昨晚他又再次接到了奥兹助理的电话,对于时霁,他们下达了最后一次"警告"。
不用看手机里标注的日期,时霁也清楚,时间冲突了。
他在犹豫。
去或者选择不去,都是一场"不告而别",但。
刚好一束光照射进来,时霁觉得有些刺眼,小幅度翻了下身,视线刚好落在一处,举着黑色礼帽的小熊正朝他敬礼。
也就是在那一刻,时霁做出了决定,他不想自己后悔。
他还欠顾宴生一句感谢
发布会12点准时开始,迎宾的时间也只提前了一个小时,而十点不到,时霁已到达现场。
这次Furry Fairy新品发布会选择了在湖畔举办,悬日、池影、虫鸟鸣、还有大片的草坪,令人心情愉悦。
来之前,时霁有认真看过这次的主题"心跳同频",除此之外还有附有一张简笔画明信片,是四对小熊的恋爱瞬间,时霁只认出了其中一对是顾宴生送给他的两只熊仔。而明信片的背后写着一些小贴士,也很简单,一个是穿颜色偏浅的正装,配戴同色系的领结,第二个则是可以带一位亲友,但必须提前将信息发至指定邮箱,通过审核后,FF会再寄出一份邀请函。
时霁本来想邀请时蕴或是阮棠参加,可惜她们都无法到场。
顾宴生也不见踪影。
时间尚早,时霁绕着湖泊游荡了半圈又回到原点,又一次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这次,时霁没有饮酒的想法,他已经买好机票,下午就要动身,他不想忍受十余个小时的酒味。
他仍打算不告而别,作为补偿,亦是作为顾宴生照顾他的谢意,他的身上藏了一份礼物,只等待送出。一旁的侍者看到落单的时霁,很贴心地邀请他品尝甜品,时霁扫了眼,有他喜欢的柠檬塔和歌剧院,想起那日舌尖上的苦涩,简单思考后,他选择了后者。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聚集起来,音乐的节奏也愈发欢快。时霁混在人群之中,适时看向草坪中央的展台,想要寻找顾宴生的身影。
“你在看什么?”
时霁回头,顾宴生站在他身后。他本就比时霁高出不少,现下两人之间不过一寸距离,挨得过紧,时霁明显有点局促。
“你很紧张?”顾宴生问,又招来侍者取了一支香槟。“你喜欢的Dom Perignon,不过年份较新。”
时霁摇头拒绝,“我不太想饮酒。”
“嗯。”顾宴生点头,低头抿了一口,“是没有那天的好。”
时霁哽住,很快转还了话题,“预祝你的发布会圆满成功。”
“谢谢。”顾宴生礼貌地笑了笑,“你能来,我很意外。”
“你邀请了我。”时霁抬头看向顾宴生,余光悄然掠过他的袖口,“所以我来了。”
顾宴生同样注视着时霁,他的语气是那么笃定,仿佛在控诉他的质疑,又仿佛他从来就不是那个爽约的人。“我很高兴。”
时霁等了很久,以为顾宴生又会无端指责他些什么,结果却是这样一句,弄得他真的有点心跳加快。
错开视线,他没有追问顾宴生在高兴些什么,而是拿出展示盒递给顾宴生。
“给我的礼物?”倒是让顾宴生有些紧张,他的意外不是装的,一时不知道该接过盒子,还是先将手里碍事的酒杯放下,人也变得笨拙,最后还是时霁替他拿过香槟。
郑重地打开盒子,里面枕着两枚枚箭矢款的铂金袖扣,极为繁复的拉丝工艺,鸟羽如风吹过般轻盈柔美、栩栩如生,箭头处均点缀着一颗祖母绿切割的尖晶石,在日光的照耀下露出灵动的火彩,箭羽上还细密地镶嵌着不同大小的黑钻和黄钻。
“作为邀请的礼物,也作为我的答谢,谢谢你送我去医院。”时霁看向盒中的珠宝,最初的一版并没有在箭羽上添上细节,亦错失了送出了机会,时霁觉得遗憾只暂时容它尘封,后来他终于凑齐了合适的钻石,颜色净度很满意,只是,他也一直没能等到机会送出,“尖晶石小了点,但胜在颜色很不错,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如此匹配的两颗。”
顾宴生什么也没说,解开袖口取下两枚珐琅袖扣,又再次看向时霁,“能帮我戴上吗?”
作者有话说:
忘记这对袖口的友友,记得回第五章哦!
第18章 匿名爱人
时霁没有拒绝,替顾宴生戴上。
等整理完袖扣,时霁问“怎么样?”
“我很喜欢。”顾宴生看向其中一枚,“我妈该羡慕我了,我比她一步先拥有了你的作品。”
“夸张了。”时霁笑笑,又意识到自己已经委托时蕴送去贺礼,稍作停顿后试探性地开口,“我最近会有点忙,如果”
“你等等我。”
不等他说完,顾宴生转身离开,将时霁一个人丢下,时霁也没恼,只当他有事要去忙,可不一会儿,顾宴生折返而来,将一个黑色盒子递给他,“给,我的礼物,不过要等发布会结束了才能打开。”
“这么神秘?”时霁接过颠了颠,不算重,也不太像是Furry Fairy的新品,“提前打开了会怎么样?”
“秘密。”顾宴生故作神秘。
“搞什么?”时霁忍不住笑了,敲了敲盒子问顾宴生“潘多拉的盒子?”
“你就当它是吧。”顾宴生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所剩不多。“快开始了,我得去准备了。谢谢你的礼物。”
“快去快去。”
这次请来的媒体不算多,奇怪的是扫了一圈,时霁也没看到越明朗的身影。
12点刚过,发布会准时开始。随着指挥家缓慢放下右手,管弦乐队停止演奏,余音尽散,来宾纷纷看向展台中央。
没有俗套的暖场互动,设计团队选择用停格动画带领观众走进Furry Fairy的世界。时霁也不免被这种创意吸引。两团不同颜色的毛线各伸出一端,在各自的二维的空间里游动,不断地变换形态,它们虽能看见彼此,却无法突破空间的隔阂。其中一条灵活地将自己折叠成了风车的形状,它对此十分满意,冒出了粉红色的泡泡,另一条则有些笨拙,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复刻对方的形状,反而打结成一小团,难过的掉下眼泪。很快,这两团性格截然不同的毛线也有了不同的举措,灵活的那团不再满足于自己的空间,它指引着对方朝它靠近,见对方仍沉浸在悲伤中,便也学着模样将自己拧成麻花,成功逗笑了那团蠢蠢的毛线,让它不自觉地靠近隔开二人的分割线。
它们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有突破那道线。连灵活的一方都开始气馁,生气地将自己散开,不再变换形状。反而是"笨蛋"毛线渐渐尝试改变,它甚至学会了用自己的线成功织出一颗气球想要送给对方。没想到,那颗气球突然从它身上脱离,跨过那道隔阂,飘到了对面。意识到了这一点,两团毛线互相对视一眼,便用自己编织气球,让它们飞向对方。当各自都仅剩下最后的一点时,它们再次望向对方,十分有默契地变换成两颗爱心,也就是在此刻,二维空间同步折叠,它们终于可以跨越阻碍触摸到彼此,而在触碰的瞬间,它们蓦地被屏幕外的两只熊爪刷成粉色,而这两颗同频跳动的心脏也各自回到了属于它们的Furry Fairy熊仔身上。
时霁意识到,这便是本次发布会的主题——同频心跳。
后面的四则短片也是同样的形式,内容有趣,很自然地向大众推出了新款亦是限定款的系列产品。影片结束后,时霁低头看了眼时间,本就没有留足够的时间,他最多只有二十分钟,下一个环节则是比较轻松的互动,需要扫描屏幕上的二维码,奖品则是袖珍版的熊仔胸针,时霁也扫码参与了可惜没有中奖,不过好在他手里还有另外一份礼物,也不算遗憾。
音乐再次响起,顾宴生登台,台下掌声热烈。时霁也为顾宴生鼓掌,他今天穿了一件非常修身的普鲁士蓝羊毛西装,腰部做了内收和双排扣设计,显得优雅挺拔,搭配一条不会过分抢眼的Seven Fold同名系列的灰色真丝领带。镜头一扫而过,尖晶石跳跃的光掠夺着时霁的视线,他看到了顾宴生佩戴着他设计并制作的箭矢袖口,而顾宴生似乎也注意到了镜头,上场前他刻意地去掉了多余的饰品,只保留这对袖口,便对着镜头大方展示时霁的作品。
有那么一瞬间,很短暂的一瞬间,时霁突然觉得某一处被一种异样的情绪占据了,他好像回到了过去,望着在走廊犹豫的自己。
只是与那时不同,现在,他似乎并没有太多遗憾了。
趁着人群目光集中,时霁慢慢向后退去,却被一人挡住去路。
时霁回头,仅仅只是短暂的对视,便让他暂时屏住了呼吸。虽然戴着口罩,看不全对方五官,但时霁依然直觉此人非凡,这样摄人的眼睛,他只在屏幕上见过。那人的着装也与在场的众人格格不入,他并未按照邀请函中要求搭配浅色系的礼服,而是一身黑。
以为是自己误撞上了对方,时霁先一步道歉,"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好像不小心撞到了你。"
"是啊。"苏忻露出笑眼,"是你先撞到的我,台上的人还在讲话,你现在要去哪呢?"
不觉得被冒犯,也没打算告知去向,时霁说出自己的疑问,"您也是被邀请的嘉宾吗?"
"我是不请自来。"苏忻微微侧过身,不再挡路,"你可以把我想象成是有种某种特殊的关系户。"
"是吗?"时霁没有继续追问,"那前面的视线更好。"
苏忻抬眼看向顾宴生,又重新将目光投向时霁,直白地告诉对方,"你以为我是为他而来?不,并不是。"
时霁有些疑惑。
我是为你而来。苏忻沉默地看向时霁,倒是让他有点不自在。
"好了,快走吧,不是赶时间吗?"苏忻笑笑,"我们还会再见的。"
随手拦下一辆的士,时霁上车报了地址。
"是你?"司机师傅扭头看向后方,"这么巧?还记得我吗?"
时霁这才认出是那晚的师傅,惊讶道,"您怎么在这?"
"嗨,刚好拉客到这附近就想着接一单顺路回去,结果在这兜兜转转二十分钟都没拉到人,我都打算直接开走了,嘿,你说巧不巧,正好碰见你了,怎么要去机场啊?你这活都拉到国外去了?"师傅打趣两句,"现在生意不好做了吧。"
"是不好做了。"时霁顺着话说下去,他真没想到会再遇到这位的士师傅,还真是"有缘"。
"和你开玩笑的,坐稳了。"师傅开车驶离,"那晚我就听出来了,你没说多少真话吧。"
"就像您说的,本来就是过客,不用太在意这些真真假假。"时霁坐在后排,将藏在衣服里面的礼物拿出,恰好被师傅从前后视镜中瞟见。
"这是个啥?"师傅问。
时霁摇头,"我也不清楚。"说完,撕开外层包装纸,里面是一个银色金属材质的盒子,这显然不是全貌,车上有点颠簸,时霁折腾了半天才找到躲在底部的机关,只听咔哒一声,盒子开启,里面藏着另外一个盒子。
貌似是枚八音盒。
时霁试着转动八音盒外侧的摇杆,音乐响起,顶部自动打开。
是他最喜欢的Cannon in D。
像歌剧舞台的开场,伴随着音乐,两只植绒材质的迷你熊仔缓慢地从盒底上升。他立马认出,这两只小熊是那天在医院顾宴生送他的翻版。等到两只小熊刚好完整地出现在视野里,时霁惊讶地发现那只系着白色领结的小熊手中还高举着一枚钻戒,以盒子中央的光点为圆心,正绕着周围一圈开始旋转,似在向时霁展示着它手中的戒指。
他被这一幕逗笑。
"嚯,这东西还能发出声响。"师傅看不见具体,只能听见声音。
原以为到这里也没有什么惊喜了,哪知音乐进行到高潮,戴着黑色礼帽的小熊突然朝中心的光点迟缓地移动,笨拙地取下头顶的帽子,单膝跪地,似乎在向白色的那只作出求婚的动作。而白色的那只同样做出反应,朝黑色的那只小熊靠近,一边明目张胆地使坏将手中的指环藏在背后,一边捂嘴"偷笑"。可下一秒又弯下身去亲吻了黑色礼帽小熊的面颊,等它重新戴上那顶黑色礼帽,又再次退回原点,高举起指环,继续旋转。
时霁已经完全被这份礼物所吸引,刚想再次转动摇杆,阮棠的电话却在这时打了进来。
阮棠先是为自己不能赴约而感到遗憾,又吐槽起这两天状况百出,她都要累崩溃了,然后才问起时霁发布会如何如何。
时霁简单评价了下,又坦言道他并没有看完全程,中途离开了。
"啊,什么啊,这也太可惜了!"阮棠埋怨道,"我可都没时间去诶!我听说现场还有抽奖,师兄你中奖了吗?不会空手而归吧。"
"没有。不过,我收到了另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时霁对着手中的八音盒拍了张照片发给阮棠。
阮棠突然尖叫一声。
"怎么了?"时霁问。
"是顾宴生送你的对吗?"
"嗯,怎么了?"
"你这是隐藏,你知道这是隐藏款吗?"
"什么隐藏款?"
"天呐,师兄,你是活在上个世纪的人吗?"阮棠忍不住吐槽,"你就一点不关心Furry Fairy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新品预告吗?你别告诉我,你都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不好意思,我还真不知道。"
"白色的那只有着和你一样的名字,叫Rown。"
时霁愣住,迟顿了两秒才问,"那么,另一只呢?"
"另一只没有名字。这次的限定唯独这一只没有名字,不过粉丝都叫它The Anonymous Lover,匿名爱人。"
第19章 辛蒂瑞拉
时霁刚抵达机场时,顾宴生正在接受国内某家知名媒体的采访。采访他的记者傅予柔曾报道过Furry Fairy在巴西的“翻盘”奇迹,这些年也一直在追踪FF的发展近况,顾宴生对这位专业且有毅力的女记者印象颇深,发布会结束后,婉拒了其他媒体的独家邀请,顾宴生接受了傅记的采访。
因为不在原定计划内,傅予柔的团队临时借用了湖畔别墅的二楼作为临时采访的地点。
“Ethan,很高兴你能接受我们的采访。”傅予柔打开录音笔,一旁的摄影师将镜头对准顾宴生,“祝贺你今天的新品发布会圆满成功。”
“谢谢。”顾宴生独身一人面对整个采访团队丝毫不输气场,贴身剪裁的西装很好地展现出他的身材,造型颇为加分。没有过度的妆发,也没有多余的饰品,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精英感十足。
“我关注到这次的主题是‘心跳同频’,包括Furry Fairy本次发布会的几则短片也是和恋爱、恋人相关,但同时我也注意到这次推出的四对纪念款的小熊玩偶和婚礼元素更为贴近,甚至其中的一对造型看起来更像是在举办婚前派对,可以和我们讲讲这背后的故事吗?”时间宝贵,傅予柔直切主题。
“这两种说法都没有问题。短片是我们设计团队的创意,他们为此花了不少精力和时间,想以一种更为轻松的方式展开我们这次的主题,也就是‘心跳同频’。像你提到的一样,这次的四对玩偶是FF推出的纪念款,在制作前期,我们也设想了很多主题,在社交媒体上征求了不少建议,大家的讨论我们也有关注到。最后是我一条留言打动了我。”顾宴生坦言。
“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这条留言吗?”
“我想应该可以。应该是一位年轻男士,他留言说直到与自己的女友相识后才意识到玩偶并不是儿童专属的,任何年龄段的人都可以拥有属于他或她的玩具。他的女友对FF的玩偶有着特别的感情,她会带着玩偶熊一起旅游一起拍照,甚至学会了使用缝纫机定期为玩偶制作衣服和配饰,最初这位先生无法理解他的女友为什么会因为抢不到FF的限定款而难过好几天,也无法理解连邻居都认不全的女友能够清楚地记住每一只熊仔的名字和性格,但后来他发现这些熊仔更像是女友的精神支柱,她在弥补缺失的童年,也在好好地照顾长大后的自己,每一只小熊都是她精神世界的一部分,让她变得更完整。最近,他们已经有了想要迈入婚姻殿堂的想法,他也定制了求婚戒指,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抢到这次的纪念款,作为求婚礼物。”
“这确实是条令人感触颇深的留言,同时也和你正式进入FF高层的想法不谋而合,近年来,FF一直在转型不是吗?”傅予柔看向顾宴生,目光掠过他的袖口处,短暂地停留了两秒才挪开视线“那么希望这位朋友能够抢到这次的纪念款,求婚成功。”
“我们已经联系上了这位先生,想送给他和他的女友一份更为特殊的礼物。”
顾宴生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更加放松,“回到刚刚的问题。在初步确定了主题后,团队也做了很多调研。我们发现,对于现在的年轻一代来说,他们并不注重繁杂的仪式,婚礼形式也不再局限于传统风格,甚至会用婚前派对取代传统的订婚仪式,所以才会有一对看起来风格‘迥异’。这次的纪念款非常适配这样的场景,我们希望可以给即将走向婚姻殿堂的新人又或是正在热恋的恋人留下美好的回忆。”
“那么,下一个问题。网络上对于这次发布会的讨论热度很高,除了这四对小熊,FF这次还特别推出了包括宣传片中的八音盒等衍生产品,这对于你来说是一次大胆的尝试吗?”
“可以说是。FF每年都会根据不同的主题推出限定款又或是周年纪念款。很少会出衍生产品,这类产品更加难以复刻,也更具纪念意义。”
“我们同时也关注到,八音盒的两只小熊Rown和另一只没有名字的小熊只在衍生产品中出现,并没有出现在这四对小熊中,可以说一下原因吗?”采访之前,傅予柔做了不少功课,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公司确曾打算推出这一款,但后来还是舍弃了这套方案,单独以这两只作为衍生产品的主推系列。”
“灵感来源是什么?”傅予柔追问。
“灵感来源于我的一个朋友。他是一位珠宝设计师,他曾说过,作为设计师,最幸福的瞬间就是能过够亲手送出自己设计的作品。这给我了启发,所以我才会以他的名字命名其中一只小熊,当人们打开八音盒时,不仅能够听到《婚礼进行曲》,也能看到这只名叫Roan的小熊高举着‘钻戒’。”
傅予柔有些惊讶,评价道,“很有趣的创意。”
“另外,这次的八音盒我们一共准备了一万件,大部分会在我们的主题店和快闪店进行直销,剩余的八音盒我们会以各种形式送出。而这一万件中,有十件是隐藏款,都是不同的婚礼场景设计和音乐,每一位顾客都会有千分之一的机会获得特殊款的八音盒,而得到特殊款八音盒的顾客打开会发现,Rown举着的是一枚真的钻戒,可以直接用来求婚。”
“说的我都有点心动了。”傅予柔望向摄影师,暗示他将镜头移向顾宴生的袖扣,“那么,站在你的角度,这十款你最喜欢哪一款?”
“实际上还有第十一款。”
“你的朋友收到了吗?”傅予柔很快猜出了对象。
顾宴生没有掩饰,“他收到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想知道粉丝和网友给那只未起名的小熊票选出了一个称号,叫The Anoymous Lover,也就是匿名爱人,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我觉得很有趣。”顾宴生下意识地摸了摸箭矢袖扣,“实际上,这只戴着黑色礼帽的小熊有自己的名字,只是目前还没有公布,但也许,它会更喜欢现在这个名字。”
“谢谢你Ethan,感谢你接受我们的采访。”
“不客气,也是我们的荣幸。”
采访告一段落,趁工作人员整理设备,傅予柔当着顾宴生的面按停了录音笔,“Ethan,官方采访结束了,看在我跟随Furry Fairy这么多年的份上,能给我一个私人谈话的机会吗?”
顾宴生本打算再一次拨通时霁的电话,听到傅予柔这么说,礼貌地停下动作,“不用这么客气。”
“也算是我个人小小的八卦一下。从你正式接受FF海外线后,外界对你的关注度也很高,尤其是你的私生活。他们可能不清楚你曾经订婚,但那次我在现场。”
“所以?”顾宴生表现得并不明显,但他一向不喜欢别人打探他的私生活,即使对面是他较为熟悉的记者,也知晓傅记的职业素养,守口如瓶,不会外传。
“你的那位朋友就是时霁对吗?我记得他也叫Rown,我想这不是巧合。”傅予柔怎么会看不出顾宴生的反感,可既然提到那件事,她也是抱着很难再有下次采访机会的心态问出口。
“是他。”顾宴生大方承认,“只会是他。”
“我可以把它当作旧情复燃的一种信号吗?”从业多年,傅予柔极少感到压迫,可当她的视线与顾宴生相触,她不得不承认她这次确实越界了,“订婚的那天,你拒绝了他,所以他才会匆匆离开?”
“我想你弄错了一些事,傅记。”顾宴生站起身,“虽然至今我也没能理解他那天的行为,但他并不是来抢婚的,他只是出于一种怜悯,出于这种心态,和我跳了第一支舞。我也并没有拒绝他,因为那支舞后,他就像辛蒂瑞拉一样的逃离了现场。”
“也没有什么旧情复燃。”顾宴生顿了顿,“我们一直都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傅予柔反问。
“只是朋友。对我而言,他是有些特殊,但对于时霁,我甚至比不上另一位。”顾宴生自嘲了一句,大方地向傅予柔展示他的手机界面,“就像现在,我依然无法打通他的电话。”
十余个小时的飞行旅程结束,时霁打车直奔湖畔诊所。他运气不错,见到了对他一面冷漠甚至挺有怨气的助理医师,还有一向和蔼可亲的奥兹医生。简单聊了几句,奥兹便进入正题。他问时霁,这趟回国后是否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时霁摇头。
奥兹没有催促,只是让他尽可能放松,再次尝试回忆。
依然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朋友去世,你感到难过吗?”奥兹问。
时霁没有欺骗奥兹,他并没有很难过。
奥兹又和时霁聊了些话题并对时霁的情况进行重新评估。诊断结束,奥兹建议时霁接受新一轮的治疗,并告知他这一次痛感会更为明显,不过他也会根据他的反应及时调整。
这次,时霁没有立马答应下来,他仍在犹豫。
“给我点时间,我得想想,奥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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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断线
那天之后,傅予柔未曾想过还会与顾宴生有交集。
受邀参与顾太太的生日宴,傅予柔只带了摄影师曾翊一人。
来之前,团队争论了许久也没讨论出接过,不知道该送什么样的礼,毕竟这样的家庭什么都不缺,但总不好空手过去。思来想去,除了鲜花,傅予柔还额外准备了一份合集,里面涵盖了顾太太近些年曾公开展示的一些珠宝收藏报导和顾太太与丈夫年轻时留学的一些旧照。
非常经典的午宴,顾家严格控制了人数,保证了私密性也不会显得过于隆重。出示邀请函和工作证,戴上定制的丝绸手带,傅予柔和曾翊才被允许入内。见顾太太忙于社交,傅予柔拉着曾翊走到一旁,略显拘谨地拿起香槟酒。
往常她倒不会这样,作为记者的职业素养使她无论什么场合都能保持镇定,只是顾宴生特地在电话里叮嘱,这次并不需要她们拍摄和采访,如果可以,除手机以外最好什么电子设备都不要携带,一下子脱离了工作环境,直面这样的氛围,倒是让她有些无措。曾翊到底还是年轻,看见了杯子蛋糕就离不开眼睛,一会儿的功夫,点心架最上面一层已经不见了一半。
"喂,注意点形象。"傅予柔小声提醒,余光飘过某处,与一道没有多少温度的视线相会,傅予柔瞬间僵硬住了,但还是朝对方挤出了一个礼貌性的微笑。顾宴生只是点点头,以表回应。很快,追随着顾宴生的动作,傅予柔的视线被另一处所吸引。
一位身着法式收腰绿色长裙、身材高挑的女士出现在众人眼前,有那么一瞬间,傅予柔仿佛在她身上看见了电影《赎罪》女主的扮演者凯拉·奈特莉的影子,只是相比这位荧幕巨星,她的身材要更加骨感,少了几分风情,多了几分锋利感,颈肩自然垂落的淡水珍珠项链泛着淡雅的光,与锁骨处的阴影呼应,整个人显得优雅从容。
她认出了这是时家目前唯一的继承人,时蕴。
顾太太也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出现,望着时蕴露出微笑。
"顾伯母。"
"阿蕴,你来了?"
顾宴生毫无声息地走到了两人旁边。时蕴看向顾宴生,两人简单对视,十分有默契地一人打开首饰盒,一人取出项链为母亲戴上。
顾太太本以为时霁会如约出现,今日特别戴上了那枚蓝宝石戒指,现下只见到时蕴,不免问起去向,"阿蕴,怎么只看见你,没有看见阿霁?"
两人再次对视,时蕴先一步开口,"他今天有事没能到场,特地让我前来代他前来,虽然人没到,但这条项链出自他手,我也算是借花献佛,没有准备其他的礼物,阿姨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只是可惜了阿霁不能到场。"顾太太抚过颈间的蓝宝石项链,指间的火彩与其光芒交相辉映。"宴生,你有和时霁联系吗?你是不是忘了这件事。"
顾宴生猜到了母亲对此会不满,"联系了,确实分不开身,说是之后有机会向您赔礼道歉。"
"不说我哥了,怎么没有看见舜生哥?"时蕴环绕了一周,也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顾伯母闭眼,语气听着有些埋怨的意味,"别提了,你也知道舜生,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接我的电话。他和时霁一样,抽不开身。"
"算了算了,不说他了。宴生,你陪陪阿蕴,我还有客人。"
"嗯。"
顾太太走远后,傅予柔仍没有移开视线,如若不是知晓过往,远远看去,好似一对璧人,十分养眼。
"看来你哥这么多年也没有混到一个名分。"时蕴望着顾太太离去的背影,打趣揶揄道。
顾宴生已习以为常,"他那样的身份实在敏感。"
"也是。"时蕴点点头,"你母亲知道那人的存在吗?"
"嗯。"
"恐怕很难接受吧。只是可惜,那么多人眼巴巴地等着,铁树也开不了花。"时蕴倒是听说过不少韵事,也知道自顾舜生离婚后,顾太太也一直有意撮合,只是最后都不了了之。
"要开早就开了。"
但时蕴可不这么想,她有意刨根问底,"说真的,你哥真的把人藏起来了吗?"
"你觉得呢?"顾宴生看向时蕴,从前还未发现,如今看着这幅模样,但真觉得两人不愧是兄妹。
"这谁知道呢?苏忻很久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我都怀疑他就此息影了。"
"不过是个花瓶。"顾宴生冷嘲一声。
见顾宴生被刺激到,时蕴愈发来了兴趣,"花瓶怎么了?你敢说你当年订婚不是因为"
"好了。"顾宴生即时制止时蕴继续说下去,那段回忆太过荒谬,他实在不想在今天这种场合和时蕴一同重温。"你有联系过时霁吗?"
"我哥?没有。"时蕴摇头,"很早之前,他就拜托过我,让我替他送礼物给你母亲。我想,他应该确实有事在身。"
"我给他打了很多电话,一个电话也没接。"顾宴生坦言。
"你不要担心。"时蕴清楚顾宴生放不下她哥,只是如果时霁不愿意,谁也没有办法能够联系上,"再等等,给他点时间,他也需要时间。"
时蕴很清楚,虽然她们是亲兄妹,即使生母不同,他们身上都流着父亲的血,可她从未真正走近过时霁。可能因为母亲病好时对他的态度,也可能因为时霁自出生并继承了他那位母亲的忧郁敏感,他一直游离于这个家,始终和他们保持距离。过去很多年,她偶尔会觉得时霁像是天上的风筝,仅仅只靠一根极其细微的线牵引着,随时有可能随风而离去。
二十年前,时迁带着他来到时家,带到母亲身边,也让父亲接受了时霁的存在。自此之后,他以这种"自私"的手段将这只脆弱的风筝系在时家,将时霁捆在父母中间,好似这样,两人之间的感情从未失衡,也从未产生嫌隙。
直至一场意外彻底改变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她也问过自己,是否怨过,甚至恨过时霁。
再后来,她认识到她根本没有立场。
大哥去世,线断了,时霁也不再回来。
她曾这样想,直到后来,她循着过去,找到了无数蛛丝马迹,却唯独忽略一点,那就是顾宴生的存在。
时蕴在说时霁,也在说顾宴生。
他们都需要时间。
"嗯。"顾宴生接受了时蕴的回答。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顾宴生只看了一眼,抛下一句"失陪",便赶去处理。
"滚开,让我进去。你不知道我是谁吗?"邵惟真推搡着阻拦他的保安。
他显然是酗酒过度,面色潮红不说,浑身上下一股难闻的酒气,肢体动作夸张,脚步却很虚浮,看着轻轻一推就能倒地不起。今天这种场面,没有邀请函,就是再大的佛,安保也不敢随便放人进去,见对方来者不善又似乎真的有点背景,又不敢轻易动手,怕一个不小心就要丢掉饭碗。
好在顾宴生及时赶到,一只手抓过邵惟真的胳膊,轻易将人控制住。"这位先生,你好像走错地方了。"
"我"邵惟真捋不直舌头,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好久才看清顾宴生那张冷漠的脸,猛地拔高音量,"我我没有走错。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是谁,时霁呢,叫时霁滚出来。"
不提时霁还好,一提便让顾宴生想起旧事,他敏锐地察觉这个男人的身份。没想到这个疯子找不到人,居然会追到他这里来。
他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只是无论如何,顾宴生都不能让这个混蛋毁了今天的生日宴。
"你们把他弄走。"顾宴生看向一旁的安保人员,"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但如果再让我听到他的声音,你们知道后果。"
"是。"得到允许,保镖动作迅速,也不管邵惟真怎么挣扎,几个人上前将他制住,又合力抬起将人带走。
"时霁!你怎么不去死!"邵惟真见不到人不死心,仍在咒骂,最后被暴力堵上嘴。
"宴生,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听到了阿霁的名字。"顾太太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只是没想到顾宴生已经处理好了。
"你听错了。"顾宴生安慰母亲道,他有意遮挡了母亲的一部分视线。"有人喝多了闹事,已经弄走了。"
"那就好。"顾太太还想多看几眼,顾宴生却不让,只好作罢,"没事就好,和我一起去找你赵伯父,他很久没有见你了。"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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