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灰原和七海的音乐事业正走上正轨, 蒸蒸日上,也终于有眼尖的网友从他们发布的那一张模糊的抓拍中认出了咖啡厅里的两只。


    而在灰原将自己与星辰平台的合作协议签名栏晒到黑鸟上之后,那一行除了他和七海建人的姓名外, 还有一宽一窄两个梅花爪印。人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又是那两只!


    网友们纷纷转移阵地,原本安静的R大论坛上, 瞬间多了数百个新注册的外地账号, 一股脑涌到咖啡厅的账号下开始评论轰炸。


    小林打开论坛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虽然平时的点赞消息也不少,但《PAWS UP!》都完结快一个月了,热度明明都慢慢降下来了, 怎么今天早上消息又是999+?


    她赶紧在柜台后端正了自己的坐姿, 聚精会神地点开了那个刺眼的红点——


    十分钟之后, 小林顶着一张“宇宙爆炸猫猫头.jpg”的呆滞表情,眼神放空地迎接今天咖啡厅第一位客人的到来。


    一直到机械地点单、制作、出餐后,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后厨门口, 正在清洗咖啡机的硝子身旁.小林把手机高高举到她的面前:“硝子姐——”


    家入硝子的目光没第一时间落在手机屏幕上,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小林还带着一次性手套的双手:“这副手套碰过手机, 已经被污染了, 赶紧丢掉。有什么事等我把咖啡机洗干净, 出后厨再说。”


    小林哀嚎一声, 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了大半,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她扒着后厨的门框, 冲着硝子眨巴眼睛:“那我在柜台前等你!你快点结束!一定一定要快点过来啊!”


    “哦。”硝子淡淡地应了一声, 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继续不紧不慢地仔细冲洗手里的咖啡机内壁。


    等她收拾完一切,擦干手上的水珠,施施然走出后厨的时候,小林已经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了。对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打着,几乎要敲出火花子。


    砂糖和苏打蹲在一旁围观,看见硝子过来了,懒洋洋地抬一下头,然后又转回去。


    “怎么了?”硝子屈起手指叩了叩小林面前的柜面,发出“笃笃”两声。


    “你看这个!” 小林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献宝似的再次把手机递到硝子面前,“咱们咖啡厅的形象大使,距离成为现象级网红又近了一步了!”


    硝子定睛一看,原来是小林又在好几个社交平台新注册了咖啡厅的相关账号,这才不到半小时,粉丝量已经突破三位数。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地增加,几乎两秒一跳,直逼四位数。


    而这其中,灰原和七海、戴维德和几位嘉宾的@和转发,以及星辰平台官号的祝贺留言功不可没。


    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挺好的,所以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小林赶紧点开评论区,手指快速滑动,最顶上的那条评论一下子跳了出来:“你看这个!”


    硝子前倾着身体,凑近了屏幕,将那句评论念了出来:“老板什么时候让两只营业一下?我们想看毛绒绒的日常……?”


    “就是这个!”小林激动地一拍桌子,柜台上的两只都被震得抖了一下,“硝子姐,我们要不要搞点直播?正好趁着现在热度高!”


    硝子挑了挑眉,心里瞬间明白了小林的心思。怪不得小林刚刚表现得那么兴奋,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终于搞清楚了事情全貌的硝子,伸手拿过了小林的手机:“给我看看。”


    她一目十行地翻完了前几页的评论,除了一些吸猫吸狐狸的留言,剩下的都是在敲碗求直播的,甚至有几条评论,问能不能让硝子也露个面。


    硝子面不改色地跳过那条“硝子小姐姐什么时候出镜”的评论,继续往下翻,发现居然还有人录下了之前莉奇酱洗两只毛绒绒的直播切片,搭配着综艺剪辑反复观看。那条评论下面,楼主自己还调侃:“视频都快被我盘包浆了,求老板放新货,孩子快馋哭了!”


    硝子把手机还给了小林,目光转向前台上蹲着的两只:“那就搞一个?你直接在星辰视频上开直播不就行了,什么事还需要和我商量?”


    小林搓了搓手,“嘿嘿”坏笑了两声:“其实,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她凑到硝子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了几句,说话的时候,还故意状似不经意地瞥了柜台上的两只一眼。


    柜台上的缅因猫抖了抖耳朵,转头看向旁边的狐狸,后者已经趴下开始打盹了。


    “你确定这样真的效果更好?” 硝子听完小林的主意,眉头微微蹙起,有些狐疑地看向她。


    “放心吧!我打包票!”小林立刻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硝子沉默了几秒,看着小林一脸期待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头:“行,那回头我和医生也说一声,购置器材的事,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什么事,搞得神神秘秘的?还特意瞒着我们!


    柜台上方,砂糖竖着耳朵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它斜着眼睛,颇为鄙夷地瞥了小林一眼,撇了撇嘴。


    不管小林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谜底在第三天终于被揭开了。


    她抱着一个包裹风风火火地冲进咖啡厅时,硝子和医生正好都在店里。医生主动接过小林手里的包裹,放在柜台上,硝子则拿来裁纸刀,三个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纸箱里被泡沫板保护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缅因猫见状,立刻一个加速跃上了咖啡机的顶端,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们,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


    “所以是什么东西?”夏油杰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道。


    “我看看——”对方停顿了一下,脑袋微微歪了歪,似乎是在扫视纸箱里的东西,紧接着欢快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便携式运动相机、移动热点,还有你最讨厌的胸背带!”


    夏油杰的表情一下子垮下来,原本准备凑过去的脚步猛地一个急转弯,转向了咖啡厅门口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往外溜。


    等硝子几人把包裹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研究完密密麻麻的双语说明书,准备给两只毛绒绒试试装备时,这才发现平时一直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苏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没影儿了。


    窗台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根黑色的狐狸毛。


    “不会是偷听到我们的计划,所以逃跑了吧?”小林瞬间崩溃,蹲在空荡荡的窗台前,满脸的不甘心。


    硝子抬头扫视了一圈咖啡厅,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咖啡机顶端的砂糖身上,她抬了抬下巴,对砂糖说道:“你来?”


    砂糖夹着嗓子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在拒绝。


    硝子见状,轻轻勾了勾唇角,故意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是以你为第一视角直播的话,观众们都可以同步看到苏打的黑历史,说不定还能上热搜呢。”


    话音刚落,原本趴在咖啡机顶端、态度不明的砂糖,立刻站直了身体。它轻盈地从咖啡机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快步凑到硝子的脚边,仰着头看她。


    小林立刻冲着硝子比出一个大拇指:“还是硝子姐厉害!”


    医生站在旁边笑而不语。


    虽然有了砂糖的配合,但几个人还是折腾了快十分钟,才小心翼翼地把运动相机固定在砂糖的胸背带上。既要保证相机不会掉下来,又要让它觉得舒服,不能勒到胸腔。


    “好了好了,终于固定好了!”小林拍了拍手,脸上满是成就感,“现在就打开直播试试?”


    “先我们自己看看效果。”硝子回话道。


    小林立刻把手机拿过来,点开星辰视频的直播后台点击“开播”。然而直播画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屏幕上看到的却是白茫茫的一大片。


    她愣了一下:“这是什么?相机坏了吗?”


    医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仔细观察了一下砂糖身上的相机,忍不住笑了:“角度没调整好,镜头对准的是砂糖的胸前,所以只能看到一片白毛。”


    于是几个人又凑在一起调整相机的角度,来回折腾了好几次,终于把镜头对准了前方。


    小林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镜头上方锲而不舍地探出来的几撮雪白的猫毛,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我们现在是砂糖下巴视角!”


    白色的缅因猫闻言,立刻低了下头,于是镜头瞬间对准了脚下的木地板。


    “哎哟,怎么这里有这么多毛?”医生顺着镜头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木地板上的绒毛,平时完全注意不到,于是他马上转身去拿扫把,“得赶紧打扫一下才行!”


    硝子走过来,在砂糖面前停下:“跑动一下试试,看看相机的防抖效果怎么样,如果防抖不好,镜头会晃得厉害。”


    小林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镜头从硝子的鞋子和脚踝旁边掠过,又一下子穿过椅子腿下的缝隙,镜头微微晃动,但并没到令人不适的程度。


    “有点像过山车!”


    她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溜走的苏打终于回来了,它站在咖啡厅的门口徘徊着,前爪抬起又放下,犹豫到底要不要进来。


    砂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苏打,加快速度立刻冲了过去。于是镜头里毫无防备地出现了一张黑漆漆、毛茸茸的狐狸脸,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


    小林夸张地大叫:“有怪兽!”


    硝子无奈地敲了一下她的头:“别搞怪。”


    “效果怎么样?”医生终于扫完了地,拿着扫把走过来,凑到手机屏幕前。


    “非常好!”小林乐滋滋地捧着手机,又回放了一遍刚才录的那段,屏幕上苏打那张被怼到镜头前的大脸让她笑得停不下来,“明天就可以开播!等我今晚先去发个预告,让网友们期待一下!”


    第62章


    “真的假的……前天才注册的账号, 今天就已经这么多粉丝了?”


    久城爱吃惊地看着手中的手机,她平时会在黑鸟上发些随手拍的照片,三年来勉强积累到了四位数的被关注量, 但隅咖啡厅那个新账号半个小时就做到了。


    而她自己,也刚刚关注了这个热度一路高歌猛进的白猫与黑狐狸头像。


    她一般不会关注宠物主播,毕竟网上同类萌宠账号一抓一大把, 。但这个账号的主页内容只挂了一张孤零零的氛围感合照, 却在这几天频繁霸占她的首页推荐。


    “怎么回事,算法抽风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手指悬停在关注键上方,犹豫了几秒, 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到底是什么内容这么吸引人?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 一向对小动物不感冒的久城爱就这样成了账号粉丝里的一员。


    当晚八点, 她刷新主页时,一条崭新公告突兀弹了出来:“感谢大家的喜欢!认真收下所有人的建议啦~我们决定明天下午四点至六点,在星辰平台开启砂糖和苏打的专属直播!小小剧透:本次直播全程由砂糖担任专属摄影师哦!大家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没法准时蹲直播的小伙伴也不用着急, 直播全程会录屏存档, 当晚就上传星辰平台, 随时都能回看~”


    帖子刚发出没多久,热度就一路飙升, 不少人好奇起这两只颜值出圈的小家伙日常是什么模样。久城爱想了想, 还是点进了直播间的预约链接, 加入了预约名单。


    反正看看又不亏!


    抱着这样的想法, 她度过了心神不宁的一天。


    下午三点半,她又一次忍不住解锁手机, 点进星辰直播页面。屏幕上还是一片灰色, 安静地显示着“直播未开始, 请耐心等候”。


    “……我到底在急什么啊。”她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就连同事都注意到了她的走神,撑着下巴笑眯眯打趣:“怎么了?一整天都不在状态,难不成是被哪个帅哥追求了?”


    “才没有这回事!”久城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迅速反驳道,“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啦!你明明知道我现在根本没心思考虑这些。”


    “抱歉抱歉,”对方立刻双手合十赔笑,冲她吐了下舌头,“等会儿请你喝杯拿铁当赔罪。不过你可得老实交代,到底是什么事把你勾得魂都快没了?”


    对方认错的速度很快,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八卦笑意。久城爱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拿出手机在黑鸟上翻了翻,把屏幕凑到她面前:“喏,就这个。昨天刚关注的咖啡厅账号,今天下午有宠物直播。我在想能不能按时下班,在回家的地铁上戴着耳机看。”


    “哇!原来你也关注砂糖和苏打了!”


    对方的反应令久城爱眨了眨眼:“也?”


    “我表妹就在 R 大念书啊,经常泡那家隅咖啡厅,前天还特意给我发了现场拍的照片呢!”说着,同事麻利地点开和自家表妹的聊天记录,屏幕上赫然是两只毛绒绒的大头特写。


    “咦,你表妹原来在江城读大学啊!”久城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同事立刻一脸无语地瞅着她:“又不是第一次告诉你了,你每次都没记住吧!”


    调侃归调侃,她很快又眉眼弯弯地接着说:“可惜我表妹今天下午有考试,没法去店里现场围观。一会儿我就在工位上摸鱼蹲直播。”


    “你可小心点,别被主管抓个正着。”久城爱忍不住提醒。


    指针刚刚指到十二点整,紧绷了一整个工作日的久城爱立刻收拾好东西,一个箭步冲出了办公室。路过走廊里的主管时,只匆匆弯腰说了句“您辛苦了,再见!”,身影便一溜烟消失在楼道尽头。


    挤上返程地铁,她特意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站好,熟练掏出耳机戴上,连上手机后立刻点开星辰直播页面。


    直播画面缓缓加载出来,镜头视角明显放得极低,一小截毛茸茸的白下巴率先探入画面,细长的白色胡须微微颤动着。


    久城爱盯着那几根晃动的胡须看了足足三秒钟,无意间瞥见地铁玻璃映出自己的侧脸,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弯着嘴角傻笑。


    她赶紧抿住嘴,心虚地瞄了一眼地铁上旁边的乘客。发现没人注意到之后,她又回头看向直播间的画面。


    [现在全程是砂糖第一视角!刚刚砂糖在咖啡厅里带我们巡视了一圈它的领地,大家总算知道平时找不到它们时,这俩在哪里窝着了!]


    已经蹲了许久的老观众热心刷屏,兴致勃勃地给新进直播间的路人科普现状。


    弹幕刚飘过没几秒,原本静止的画面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画面里出现了一只毛色雪白的猫爪。


    [白山竹!好想隔着屏幕捏一把!]


    猫爪在镜头前晃了晃便一闪而过,紧接着画面快速移动起来,带着呼呼的风声。能感受到砂糖踩着实木地板哒哒奔跑,轻巧地跳上椅子,再顺势蹦到靠窗的长桌上,一顿操作行云流水,最后稳稳停住镜头。


    镜头前方,是两个留着相同波波头的小学女生,而在她们的面前,是趴在窗台上的黑色狐狸。此时,美美子和菜菜子正一个人拿着一个粉色公主梳,给黑色的狐狸梳毛,另一个则从口袋里掏出蝴蝶结发卡往蓬松的尾巴上别,表情严肃得像是审视自己作品的艺术大师。


    “夏油大人不要动,”美美子正在从梳齿中理顺那一小块缠在一起的毛发,“这里有个毛结……”


    “那是我刚刚别蝴蝶结的地方啦!”菜菜子说着,又拿出一根鹅黄色的丝带,开始在狐狸尾巴上比划。


    显然是砂糖特意掐着小学生放学的时间凑到苏打身边,带着观众们一起围观黑狐狸被两个小女孩围着打扮造型的名场面。镜头特意挑了最好的视角,可以将狐狸的表情尽收眼底,颇有几分专业摄影师的风范。


    如果忽略画面上方时不时冒出来的几撮白毛的话。


    [没想到苏打你个浓眉大眼的,私底下居然这么任人摆布!]


    [这样做都不挣扎,它真的很宠小朋友……]


    [也许是没招了呢?]


    [等等夏油大人是什么称呼?账号不是叫苏打吗?]


    [大概是小姑娘们自己起的昵称?]


    镜头忽然轻轻微微抖动起来,隐约传来一阵细碎的气音,像是有谁在旁边偷偷憋着笑。观众们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砂糖在暗地里笑话苏打了。


    狐狸的耳朵朝镜头方向转了转,透着几分微妙的窘迫,但身体纹丝不动,任由两个小姑娘继续往尾巴上系丝带,俨然一副“只要我假装没看见,就能当做这事没发生”的摆烂姿态。


    [砂糖也太坏了!特意赶来看笑话]


    [这样的画面请多来一点!]


    [苏打内心OS:只要我不转头,镜头就拍不到我的社死]


    不过这个岁月静好的画面没持续多久,因为很快从镜头外传来一道元气满满的呼唤:“五条老师——!”


    直播画面猛地一转,一个粉色头发的小学生兴冲冲地跑过来,伸手一把举起了蹲在桌子上的缅因猫。


    砂糖被腾空的那一刻,四条腿本能地张开了一下,像个白色的毛毯子在半空中晃了晃。它低头瞄了一眼地面,缅因猫实在是太长一条了,所以其实离地也不高。


    虎杖冲着缅因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五条老师,你脖子上这个是什么?”


    “是直播用的运动相机。”这是硝子解释的声音。


    “啊?”


    “也就是说,现在起码有好几千人,正在透过镜头看着你的脸吧。”小林在旁边捂着嘴嗤嗤地笑。


    [我可以作证,超清镜头连小朋友脸上的小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好活泼的小学生!]


    弹幕顺势聊起了两只小家伙的正式名字,有人翻出硝子之前登记的称呼:五条砂糖和夏油苏打。


    [五条?是我想的那个五条吗?好像是以前很有名的贵族吧,这么碰瓷不要紧吗?]


    [一只猫的名字而已,这有什么,你忘记戴维德家的拿破仑三世了?]


    [夏油苏打——莫名想起夏油滑雪场,哈哈哈哈莫名适配!]


    得知自己正被数千网友围观直播,虎杖眼睛瞬间亮了,兴致勃勃地想把手里的猫转向不远处的伏黑,结果对方早就拉着钉崎一溜烟躲远了,生怕被镜头拍到。


    “不须从下方仰拍女生啊你这个笨蛋!”钉崎远远地笑着吐槽。


    虎杖只好作罢,低头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分量,一脸纯良天真地开口:“话说五条老师,你是不是又长重了?”


    弹幕瞬间炸了。


    [作为一个一年级小学生却能直接抱起巨型缅因猫,你才是天生神力吧?]


    [怎么可以当着猫猫的面说它胖呢!虽然确实是一辆重卡……]


    [哪里胖了?那明明是毛太蓬松显壮!毛茸茸的事能叫胖吗!]


    下一秒,白色的缅因猫立刻伸出爪子捂住了他的嘴。


    [它急了!它急了!]


    [砂糖: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小朋友你路走窄了]


    [砂糖在线维护自身形象中]


    不远处,窗台上的苏打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朝这边瞥了一瞬,没几秒又慢悠悠合上眼,尾巴尖轻轻晃动着,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观众们唯恐天下不乱,小林还特意凑在镜头旁,坏心眼地挑着弹幕念,专挑那些调侃“砂糖是不是真的胖了”的评论朗读,气得镜头都跟着抖了几下。


    就在店里一片鸡飞狗跳的时候,乙骨正好推门而入:“我回来了,大家!我还带了伴手礼给你们——”


    镜头瞬间从虎杖身上转过去,缅因猫趁机灵巧地挣开虎杖的手,身影灵活地扒拉着乙骨的裤腿一路向上,乙骨被压得往后趔趄了半步,还不忘伸手扶住对方:“五条老师您小心一点——”


    [这个小哥有点眼熟啊?]


    [是你!饺子小哥!]


    [这攀爬速度也太绝了,猫猫攀岩队队长吧这是]


    弹幕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砂糖已经稳稳登顶,端正地趴在乙骨的头顶,四条腿优雅收拢,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咖啡厅内的陈设。


    “五条老师,您这是跟拿破仑三世学的登基仪式吗?”乙骨哭笑不得地抬手,轻轻碰了碰头顶温热蓬松的白毛。


    [原来平时猫猫的视角都是这样的!]


    [我已登基,勿cue。有事上供,无事退朝]


    第63章


    暑假转眼就要结束了, 虽然和正在受义务教育、必须按期返校的中小学生比起来,大学生开学的时间要晚上整整一周不止,但这丝毫冲淡不了临近开学时笼罩在心头的烦闷和痛苦。


    所幸还有一桩事能稍稍慰藉学生们被开学阴霾笼罩的心情——终于可以回到学校附近的那家咖啡厅, 和整整一个假期没有见面的猫猫和狐狐贴贴了!


    开学前一天,咖啡厅的门口被提前返校、迫不及待赶来的学生们围得水泄不通。


    “再这样下去,我们真的要被逼得上预约制了!”小林叫苦连天地吐槽, 手里的点单笔飞快地在纸上划拉着。


    “也就开学这两天高峰期, 熬过去就好了,”硝子安慰她,手中紧握的搅拌棒快得能看到残影,“不过确实得考虑一下, 往后人气只会越来越旺, 确实该好好考虑下限流或者预约的事了。”


    幸好乙骨和医生在一旁帮忙了, 勉强能应付现在的场面。


    连日高强度体力劳动,硝子这两天累得连抬胳膊都费劲,晚上打烊后坐在吧台后面就不想动弹。等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家, 几乎是一沾枕头就能沉沉睡去, 只是睡得沉了, 却又坠入了那场朦胧而恍惚的梦境。


    依旧是那所熟悉的旧式校园,只是这一次, 她没有站在空旷的操场上, 而是站在四面被老式木楼环绕的僻静庭院里。


    身上也不再是那身沉闷的黑色制服, 而是换成了干净宽松的素色T恤和短裤。


    梦里的季节从春天转换到了夏天。


    四下树影浓绿, 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头顶烈日高悬,光芒刺目得让人微微眯起眼睛。


    “要丢了哦~”她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声音, 掌心里抓着什么长条状的金属硬物。


    对面不远处, 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戴着小圆墨镜的白发少年冲着她招了招手,似乎在示意她尽管放马过来。


    梦中投掷物体的力道和手感太过真实,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腕一扬,手中的钢笔连同旁边飞出的一块橡皮,一齐朝着对面的人飞掠而去而去,心中忍不住紧张起来——


    被接住了。


    准确地说,被接住的只有那块撞到对方额头上又被弹开的橡皮,而她掷出的那支钢笔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诡异姿态停留在了半空。


    “嗯,能行。”


    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悬浮钢笔的家伙漫不经心地说道。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她心底的疑惑,和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自动选择术式对象?” 一直安静伫立在旁的黑发少年开了口,硝子这才注意到自己身旁的人,他额前垂着一缕刘海,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丸子头,神情沉静地看向对方手里的橡皮和钢笔。


    “对,准确来说,术式对象是我,”同时把玩着手中钢笔和橡皮的白发少年,用轻松的语气向眼前的两人解释道,但他此时讲的内容陌生又毫无逻辑,对硝子来说无异于听天书,“我把之前的手动挡改成了自动挡,不光能根据咒力的强弱,还能从质量、速度、形状来甄别物体的危险程度……”


    一堆闻所未闻的陌生词汇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但梦中的硝子却很清楚对方在说什么,因为她紧接着就开口质疑对方的话:“一刻不停地使用反转术式,会烧坏脑子的吧?”


    对方笑了一下,说出的话开始变得模糊失真。


    聒噪的蝉鸣还在耳边无休止地回荡,和对方碎碎念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烈日依旧耀眼夺目,但是照在身上却仿佛没有温度。


    “杰,你是不是瘦了点?没事吧?”目光从她的身上转到另一侧,白发少年朝着这边走过来,“凉面吃多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梦里听到具体的名字。


    硝子下意识侧过头,望向自己身旁。黑发少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正垂眸沉思着什么,面容无声无息地融进盛夏的树影里。


    “没什么,只是苦夏罢了。”


    家入硝子猛然睁开了眼。


    明明从未见过真实的对方,她却下意识地感觉到那是谎话。


    真奇怪。


    她在心底嘟囔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日光很温暖,窗帘上没有银杏叶的影子,目光所及之处也没有那所奇怪的日式建筑。


    她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准备起床洗漱收拾。


    实际上,自从上次第一次梦见那所奇怪的学校以来,她就时常在夜里梦见那两道模糊的身影。她看着他们的身量不断拔高,频繁地出现在她面前又消失。到最后,偌大的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安静地坐着。


    “难不成真是有什么幽灵缠上了我?一直在给我托梦?” 硝子站在洗漱镜前,望着镜中自己平静却略带倦意的眉眼,人影看起来熟悉又陌生,“还是要告诉我什么?”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全部压下。


    算了,就当看了一场来路不明的旧电影吧。


    这次她没有再对任何人提起,而是干脆利落地收拾好自己,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工作。


    但越想忘掉一件事,就越容易频繁地想起来。


    这天早上,硝子表现得比平时沉默了一些。虽然平日里她本就是淡然旁观的那个人,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两只毛绒绒耍宝、小林搞怪和乙骨忙前忙后,但今天她的话少得不正常。


    砂糖蹲在吧台上看她,用尾巴轻轻地拍了一下台面,硝子没注意到,倒是窗台上的苏打看得一清二楚。


    黑色的狐狸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硝子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硝子垂眸看了它一眼,顺手摸了下对方的脑袋。


    苏打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尾巴垂在脚边。


    砂糖也从吧台上跳下来,缓步踱到硝子脚边,微微仰头,一双苍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手底下的皮毛是如此的柔软和真切,稍稍把硝子拉回了眼前的现实。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白色毛团,伸出另一只手在猫的背上撸了一把。


    “也不嫌热。”硝子低声嘀咕了一句。


    今天下午的直播照常进行,这次没有带在咖啡厅室内,换成了两只毛绒绒带着大家走出店门,到街角那个绿植环绕的小公园进行户外探索。


    从咖啡厅门口出发,沿着干净的街角拐弯,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林荫道,沿路依次经过了香气萦绕的花店和装潢精致的文创店——


    这次,文创店那个戴眼镜的老板会主动和砂糖和苏打打招呼了,毕竟以这两只为原型的毛绒玩偶还摆在他家的货架上。


    一路上,两只经过了缠满爬山虎的矮墙和车流稀少的十字路口,还遇到了学校周边游荡的流浪猫。


    不过不论是大橘还是三花,在看到这两只的一瞬间都夹着尾巴飞速溜走了,毕竟这俩体型实在太大。


    直播结束后,小林冲过来,兴奋地向她汇报数据:“硝子姐,最高在线三千人!点赞破十万了!”


    硝子淡淡地“嗯”了一声,低头拿起玻璃杯慢条斯理地擦着。


    小林满心沉浸在数据暴涨的喜悦里,没察觉她的异样,一旁的乙骨却注意到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声问她:“硝子前辈,您没事吧?今天看着好像格外疲惫。”


    “没事,”硝子摇了摇头,“就是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没睡安稳而已。”


    乙骨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默默转身去帮忙收拾桌子。


    下午的咖啡厅安静了一些,学生们陆续散去,只剩下零星几桌客人在低声闲谈。


    窗外的阳光正好,和梦中的烈日重叠了一瞬。但咖啡厅里人来人往,杯碟的轻响和客人们的谈笑声,又在清楚地告诉她这不一样。


    梦里那些斑驳的画面越来越淡,但又没有完全消失。


    硝子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拿出手机点开了第一次直播的回放。屏幕上弹幕缓缓飘过。


    [猫猫第一视角!]


    [小学生们都很可爱啊]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砂糖和苏打对他们的态度有些不一样……]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把那条弹幕又看了一遍。


    她的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既然虎杖他们都顺其自然地称呼他们“五条老师”和“夏油大人”,她为什么不自己去查一下,这两个姓氏到底有什么由来呢?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两个称呼,但她却从未思考过名字背后的缘由。


    她点开搜索页面,依次输入两个姓氏检索,可跳出的结果全是毫不相干的地产公司、老牌料理店,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零碎新闻,完全查不到这两个姓氏的出处。


    小林在最开始还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是虎杖他们根据某个动画片编出来的名字。当时硝子没在意,现在想来,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可那群小学生为什么要给两只动物起这么正式的名字?还叫得那么自然,像是从很久以前就习惯了这样称呼。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小林的这套说法也解释不通。


    把手机放下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再搜一次。最后还是下定决心锁了屏。


    硝子轻叹一声,起身准备去后厨继续收拾。查不到就算了,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刨根问底的人。


    在她起身离开的瞬间,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悄无声息蹿上桌子。


    缅因猫伸出爪子,轻车熟路地摁开了熄屏的手机,静静盯着手机屏幕上停留在搜索页面的字样。


    黑色的狐狸站在它旁边,尾巴垂在桌沿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屏幕逐渐暗了下去,两只毛绒绒的倒影映在一片漆黑的屏幕上,模糊成两团朦胧的轮廓。


    第64章


    安静的前厅里, 只剩下两团模糊的色块,被头顶暖黄色的吊灯照着,在米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从缅因和狐狸喉咙中时不时响起的声音, 就如同在低声交谈一般。


    “她察觉到了。”


    五条悟看向夏油杰,语气里难得没什么情绪。


    “很正常吧?”对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不如说, 如果她一直察觉不到,那才不像硝子。”


    身为咒术界唯一的反转术式,家入硝子本就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加敏锐,她在高专时期就表现出了远超两个同期的早熟和通透, 只是这份过早的通透在后期转变为了冷漠和麻木。


    毕竟, 如果不麻木的话, 那些生离死别的痛苦和无力回天的遗憾,迟早会将她的精神撕裂。


    而在这家小小的咖啡厅里,硝子却表现得比往日任何一天都更加生气勃勃, 虽然经常因为店里的琐事而头疼, 却也因为日常中的鲜活而愉悦。


    就像一块冰终于遇到了暖阳, 一点点融化成水,虽然会被阳光蒸发, 却总有一天, 会随着一场甘霖重新落回大地。


    “但为什么, 偏偏是她忘记了一切呢?其他人都记得。”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真要讨论可疑之处——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所有人都是人类的模样,偏偏我们, 变成了这副诡异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


    “在这个世界里, 美美子、菜菜子的父母在她们身边, 你的学生和自己的亲人朋友团聚,早早死去的灰原还在和七海一起读大学、组乐队……”夏油杰紧紧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想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但现在的趾爪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确实,无论是宿傩、羂索,还是那些令人讨厌的老橘子们,会破坏大家生活的有害物全都不在。”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点头附和。


    “如果不考虑硝子的遗忘,你会觉得这是什么?”夏油杰追问着,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五条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缓缓直起身,苍蓝色的眼睛扫视着咖啡厅的每一个角落,从面前擦得铮亮的桌椅摆设,到窗外茂密到几乎要探进来的翠绿枝叶。


    “是美梦吧?”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想要困住所有人,不让他们离开的美梦。”


    “接触到过于理想的事物,第一反应反而是怀疑……”夏油杰自嘲地笑了两声,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还真是咒术师的通病啊。一辈子都在和令人作呕的黑暗打交道,连看到光明,都要下意识地去怀疑它的真假。”


    “难道你还真的想沉溺其中?”五条悟眯起眼睛,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乐在其中的某人,似乎没有立场这样说我。”夏油杰并不感到气恼,反而觉得这种针锋相对的氛围格外亲切。自他成为盘星教的首领之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或许,他自己也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


    五条悟转过头来,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那只是表象啦,其实我一直在试探这个世界对我们的接受程度。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无论我们表现得多么不正常、做出怎样超出宠物能力的举动,都会被别人所接受。就好像,他们脑海中的事实认知,会自动修正这些异常一样。”


    人们宁愿相信是动物们天赋异禀,又或者是主人教得好,也不愿意往非科学的方向去猜想。某种程度上,这种想法也挺好的,至少在他们曾经的那个世界,如果大家都能这么想的话,咒灵大概就不会再产生了。


    夏油杰斜睨了他一眼,扬起的尾巴轻轻拍了拍他的爪子:“我还以为,你已经完全适应了成为一只猫的生活,每天除了吃和睡,就是想着怎么找乐子?”


    “谁会适应啊!”


    缅因猫装模做样地炸了一下毛,纵身一跃,扑向狐狸那条过于蓬松、还在不停晃动的尾巴。


    硝子从后厨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打闹一幕。她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满地乱飞的浮毛上,沉默了好几秒,这才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乙骨,示意他去拿橱柜里的毛绒玩偶。


    等对方小跑着把两个毛绒玩偶拿过来,一脸困惑地询问她缘由时,硝子却没有开口回答,而是伸手把打闹的两只拉开,分出一道半人宽的距离。


    “把那个狐狸的玩偶给我。” 她伸出手,头也不回地对乙骨说。手指触碰到软乎的质感后,她毫不犹豫地把黑色的狐狸玩偶放在了砂糖的背上,白色的缅因猫瞬间被压得凹了一块下去。


    这两个玩偶都是按照仿造它们的体型一比一制作的,因此,现在的场景就像砂糖被泰山压顶了一样,连耳朵都耷拉了下来,嘴里发出“喵喵”的抗议声。


    硝子忽视了它的抗议,紧接着又把白猫玩偶放在了苏打的身上。


    狐狸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看着身上的玩偶有滑下去的趋势,硝子立刻伸手把玩偶往上挪了挪,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它的身子,只露出两只被压得趴下去的狐耳。


    做完这一切,硝子拍了拍手,看着眼前的“杰作”,拿过手机对着两只拍了一张:“在我们打扫完你俩掉的毛之前,不许让玩偶掉下来。否则,今晚你们就顶着这个玩偶睡觉。”


    乙骨恍然大悟,看向两只目瞪口呆、动弹不得的毛绒绒,眼底露出一丝同情,转身快步走向清洁间拿拖把去了。


    从头顶到背部都被柔软的织物盖得严严实实,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的两名前·特级咒术师,反而心平气和地开口继续刚才的话题。


    仿佛刚刚的争吵和硝子的那番威胁,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之前的话题,” 五条悟的声音从黑狐玩偶下传来,听起来闷闷的,“所以我们现在是处在一个大型的梦境之中?而且还这么真实,没有一个人发现它的异常。”


    “是的,正因为太完美了,所以反而暴露出它的不真实性。”


    “说到完美,其实还是有BUG存在的吧,”五条悟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思索,“比如硝子的异常。所有人都记得过去,只有她忘记了,这太奇怪了,不像是这个‘美梦’该有的样子。”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夏油杰的语气沉了下来,“所有人都记得前世的一切,都过上了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只有硝子不是这样。所以我想,这就是我们可以入手的地方,找到硝子忘记一切的原因,或许就能找到打破这个梦境的方法。”


    “那要怎么入手呢?”


    “也许我们应该先去问一问,来到这个世界时间最久的人。”


    “你是说……年龄最大的人?”


    “给夜蛾校长留点面子吧,”夏油杰感慨的声音如同咏叹,“他明明知道我们的身份,却只让伊地知来与我们接触,自己始终不愿意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不反常吗?我想,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我们有必要询问他相关的事情。”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何联系上夜蛾正道。


    这家咖啡厅里,根本没有夜蛾正道的联系方式,平日里所有的消息都是通过伊地知洁高进行中转的。要想直接联系上夜蛾,只能通过伊地知牵线搭桥。


    因此,在确认硝子已经睡熟后,毛绒绒的两只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把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扒拉下来,悄无声息地叼到阳台上去。


    五条悟伸出爪子,在屏幕上费力地滑了几下,终于翻到了伊地知的号码。


    然后他就发现,触屏手机对猫科动物来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缅因猫的肉垫又大又软,稍微用力,就会误触到旁边的字母,远比不上小学生的学习平板好用。


    他有些烦躁地甩了甩爪子,抬头看向身边的夏油杰,却看到对方已经把假肢拆了下来,叼在嘴里当触屏笔使。


    “有点地狱啊。” 五条悟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感慨道。


    “别感慨了,”夏油杰含含糊糊地打断他,嘴里叼着假肢,说话都有些不清不楚,“我和伊地知没那么熟,你来组织语言,我来打字。”


    两人就这样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编辑了一条信息给伊地知发过去,然后再熟练地删掉相关的记录,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放回原位。


    夏油杰把义肢重新装回去,活动了一下爪子:“你这口气可真吓人。比起请求更像是威胁。咒术高专平时都这么对待辅助监督?”


    “没办法嘛,不然伊地知感受不到情况有多紧迫。到时候,我们不知道还要被困在这个梦境里多久。”


    没过两天,伊地知就匆匆赶了过来。他站在咖啡厅门口,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还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的会议上赶过来的。


    硝子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时,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伊地知先生?”


    “啊,家入小姐,您好,”伊地知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勉强的笑容,“是这样的,潘达老师那边有了新的设计想法,想请砂糖和苏打过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激发一些新的灵感。他最近身体不太方便出门,所以——”


    硝子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略显异常的脸色上停留了几秒:“这个时候?”


    伊地知憋着一口气,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对,这个时候。潘达老师说灵感转瞬即逝,越早看到砂糖和苏打,就能越早完善设计。”


    他第一次当着家入硝子的面撒谎,紧张到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吧?要不要让乙骨或者小林陪你一起去?”硝子没把自己算在陪同人员之中,这几天咖啡厅的生意实在是太忙了,她根本走不开,只能勉强从乙骨和小林中抽一个人陪同。


    “不用不用!”伊地知赶紧摇头,“不用麻烦他们了,潘达老师住得离这里不是很远,我们今天出发,明天就能赶回来,不会耽误太久的。”


    硝子打量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人的脸色变得比刚刚更差了。这年头,助理的工作都这么难做吗?


    她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蹲在柜台上的两只毛绒绒,虽然它们一直蹲在那里没有动作,但频频转过来的耳朵却暴露了这俩的心思。


    果然是在店里待腻了,想出去透透气是吗?


    她微微颔首,重新看向伊地知:“那就麻烦您了,伊地知先生。请一定要注意安全。”


    其实,砂糖和苏打离开一天,对她来说也未必是坏事。至少,她那少得可怜的空闲时间,终于可以被腾出来干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第65章


    伊地知洁高很快就意识到了, 家入硝子所说的那句“要不要让乙骨或小林帮忙”既不是对他的怀疑,也不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而是她对那两只毛绒绒难搞程度的清晰认知。


    此刻, 他正站在自己的黑色公务车前,和蹲在车门前的两只大眼瞪小眼。


    夏末的风挟着道路两旁樟树的花香,卷带起地上的树叶飞旋又落下, 但伊地知完全没有心思享受这份难得的惬意。他僵硬地站在车门前, 像是在和两只蹲坐着的动物对峙。


    “恕我直言,为了我的驾照不被吊销,五条先生和夏油先生都必须坐在后排,最好是呆在航空箱里。”伊地知一面苦口婆心地劝说它们, 一面用右手擦着自己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冷汗。


    白色的缅因猫立刻“喵嗷”了一声, 看起来对航空箱颇有微词。它的身后, 狐狸虽然没有出声,但投过来的眼神分明是认同对方的意见。


    “不呆在航空箱里也可以,那样的话就必须系好胸背带和宠物安全带, 好好坐在后排。”伊地知在它们的目光下勉强退了一步, 他能感觉到自己声音的底气不足, 但良好的职业操守使他无法同意直接将它们放在后排、无人看管的做法,艰难地坚持着自己的底线。


    缅因猫开始张牙舞爪, 在他裤腿上磨起爪子来。


    “我知道您的意思, 但安全第一,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 我是不会启动车辆的,”伊地知看着自己逐渐勾线的西装裤, 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 “要是因为我的失误导致两位受伤, 我就没有脸面再见家入小姐了。”


    见他如此坚持,夏油杰拍了下五条悟的肩膀,言简意赅:“别为难他了,就这样办。”


    “这哪里是为难!分明是伊地知对我不够信任!”五条悟一边抱怨似地碎碎念,一边蹲坐在后排的座位上,任由伊地知俯下身,一丝不苟地给他系好胸背带和安全带。


    安全带扣“咔哒”一声扣紧,缅因猫试着扭动了一下身体,发现活动范围确实被限制在了座椅上,连站起来转身都显得有些局促。于是那条白色的尾巴从身后的缝隙里伸出来,用力地拍了一下伊地知的手腕。


    狐狸倒是配合得多,伊地知动作时,它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眯着眼睛朝向前方。


    这下,他们的活动范围只有后排的小片区域,没有办法跑到前排。


    “总觉得,此刻的心情很复杂。”伊地知看了一眼后排坐得板正的两只,感觉像是在看管两个小孩,下意识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在五条悟表现出不满之前,他立刻钻进驾驶的位置,给自己也系好安全带后启动了车辆。


    “全程需要两个小时,”他查看着车上的地图导航,“请两位务必保持安静,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请在没有他人的情况下叫我。”


    在只有他这个司机的情况下,带着一只缅因猫和一只狐狸穿越整个江城,再行驶近两百公里的高速公路,最后到达夜蛾正道所在的地方——


    老天爷保佑,让他们一路上顺顺利利吧,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


    “爸爸……猫、猫!浮里……”一辆行驶的小轿车内,坐在儿童座椅上的小女孩正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对着驾驶座的父亲开口。


    她的年纪不大,说话还说不顺溜,磕磕巴巴地指着旁边那辆黑色汽车的后座喊道。


    听到清脆的童声,伊地知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不看还好,这一看差点给他吓出心脏病来。


    原本端正坐在后排座椅的白色缅因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那条长长的尾巴探了出去,紧紧地贴在车窗上,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逗弄并行车辆里坐在后排的小女孩。


    狐狸就那么看着,也不制止,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转动着目光。


    大概是一路乏味的行程中,他俩终于找到了可以解闷的存在了吧。


    “五条先生!五条先生!”伊地知压低了声音,“您小心一点,别被更多人看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两侧的车道。左侧是一辆银色面包车,右侧就是那辆坐着小女孩的家用轿车。


    缅因猫扯着耳朵,权当没听见。


    不过所幸的是,小女孩的父亲正在专心致志地开车,听到身后女儿含糊不清的声音,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看到女儿正用手指着窗外,但从小女孩的角度和姿势来看,她指的显然是前方仪表台的方向。


    他以为自己女儿是看到了别人车辆上摆在仪表台上沿的玩偶,他自己车上也放了一个向日葵造型的,于是心不在焉地回了几声:“嗯,嗯,爸爸看到了。小葵注意不要把手伸出窗外,我们马上去见你妈妈了……”


    小女孩吮吸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看隔壁车后排正在朝她晃尾巴的大猫和抖耳朵的狐狸,又看向前方一心想着赶快和妻子见面的父亲,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再转过头时,旁边的那辆黑车已经一踩油门,加速从他们旁边驶离了。白色的蓬松尾巴隔着车窗朝她挥了挥,像是在说“再见”。


    “猫和浮里走了……”她懵懂地说了一声。


    “小葵是想要猫猫玩偶和狐狸玩偶吗?”她父亲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没事,等我们和妈妈碰面后,爸爸带你去玩具店里买。”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起来,最近好像有一个品牌的玩偶特别火,要不然带着小葵去看看?”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还在看那辆越来越远的黑色汽车,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高速公路尽头的车流之中。


    下了高速之后,伊地知凭借自己几十年来磨砺的驾车技术,在半个小时内拐到了夜蛾正道的住处。


    还没下车,两只毛绒绒就凭借绝佳的视力开始东张西望了。


    空气里传来混合着干草、饲料和多种动物混居时特有的气息。


    因为——也没人告诉他们,夜蛾正道在家里开了个动物园啊!


    五条悟饶有兴趣地看着不远处那只自从他们的车一开进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的火烈鸟。院子靠墙的位置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制禽舍,里面站着几只羽毛鲜艳的火烈鸟,它们单腿站立在浅水池中,姿态优雅。


    伊地知下了车之后走过来帮忙拉开门,再帮他们解开安全带和胸背带,他紧张地看了一眼卡扣的位置,没有磨损残缺的情况,一切都和他出发时检查的状态一模一样。


    还好还好……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刚把两条带子解开,一黑一白两团毛茸茸的影子就立刻蹿了出去,从他的腿和车门之间挤了出去,带着一阵狂风。


    伊地知的声音还没追上它们,那两只就已经跑到了篱笆跟前,冲着院子里的马、羊驼和不知名的几只大鸟发出一连串高低起伏的叫声,仿佛在惊叹这里怎么可以养那么多动物。


    伊地知站在车门边上,默默把“请不要惊吓到动物们”这句话咽了回去。


    等两位的二重奏表演结束,他这才走过去,讪讪地垂着手:“两位,我们上楼吧?夜蛾校长在楼上等你们。”


    楼梯在院子的最里侧,是一段铁艺的户外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空响。缅因猫走在最前面,无声无息地跃了上去。狐狸则跟在它身后,步伐稳健而安静。


    伊地知走在最后面,脑子里已经在思考待会儿要怎么找借口,从两人与夜蛾正道的对话中溜走了。


    夏油杰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多年,夜蛾正道还是和之前一样带着他那副不透光的墨镜,配上他的寸头,看上去跟个□□老大似的。此刻,这位面容彪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环抱着双臂坐在木茶几前,茶几另一侧摆着两个垫子,想必是专门留给他们的。


    “这是我专门带过来的ipad,已经设置成方便使用的模式了,那么我就先出去了——”


    伊地知把ipad从公文包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眼看着就要往门口溜,却被夜蛾正道叫住了脚步。


    “等等,伊地知,你就在这里一起听吧。”


    伊地知浑身抖了一下,他转过头,对上夜蛾正道不容置喙的目光,最终还是走了回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狐狸和缅因猫分别坐在垫子上,打量着面前的夜蛾正道。与此同时,夜蛾正道也在打量着他们。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楼下羊驼的叫声。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先开口。


    毛茸茸的爪子在ipad上缓慢地敲打着,最后跳出来的是一行“我们也不知道”。


    “好吧,”夜蛾正道点了点头,“所以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整件事情说起来太长,五条悟和夏油杰轮番在ipad上打字,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又闪,最后所有的问题被浓缩成一句话:“夜蛾校长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他们本以为,对方再怎么样也能讲述一下自己的第二段人生,然而等夜蛾正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之后,事实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样。


    “如果你们是想寻找来到这个世界最久的人的话,那么你们找错人了,”夜蛾正道看向窗外的天空,语气低沉,“因为我关于前世的记忆是在某一天突然想起的。我并不是一出生就带有记忆,而在我想起咒术界的事情后,这副身体本来的记忆也模糊了。”


    “顺便一提,我也是这样。”伊地知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


    面前两只毛绒绒还在划拉ipad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因为这意味着,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加复杂。


    第66章


    现在的问题, 从寻找年纪最大的人,变成了寻找在这个世界待得最久的人。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盘算,悲哀地发现, 按目前已知的转生咒术师来看,家入硝子说不定才是那个来到这个世界最久的“元老级”存在,但是她很明显对咒术界一无所知。


    “歌姬呢?”夏油杰不死心地追问。既然庵歌姬和硝子是同窗, 那指不定知道更多。


    “不行的不行的, 她一看就指望不上。”五条悟直接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此时,被两只毛绒绒定义为“不靠谱”的庵歌姬,正窝在自家茶室的软榻上, 突然“阿嚏”一声, 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她揉了揉自己泛红的鼻尖, 一边低声嘟囔着“难道是昨天吹风着凉了”,一边对着手机上的首页推荐露出恶寒的表情。


    “为什么那两个混蛋会这么受欢迎啊?” 她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对着空气里脑补出的两张嚣张面孔用力挥了两下, “要是那些粉丝知道这副可爱外表下, 是怎样两个惹人厌的家伙……可恶!算了算了, 一定都是硝子的功劳!”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忍不住存了几张缅因和狐狸打架吃瘪的照片。


    “都留着当黑历史!”她恶狠狠地嘴硬道。


    镜头切回五条悟和夏油杰这边, 他们已经放弃了纠结庵歌姬, 在ipad上把目前已知的咒术师拉了个名单出来, 按年龄排序一排, 最顶端的名字赫然是九十九由基。


    “九十九啊……”五条悟挠了下自己毛茸茸的下巴,看起来有些苦恼, “我和她不熟啊。杰你呢?”


    “无法评价。”夏油杰翻了个身, 语气平平。


    事实上, 他对九十九由基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她和自己的那番对话上:“我可是还没从高专毕业就叛逃去当诅咒师了,你觉得我能和她有多少接触?”


    “嘛,也是。”五条悟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白色的缅因突然转过头,目光扫向对面。夜蛾正道正襟危坐,整个人像一块坚硬的铁板,而旁边的伊地知洁高双眼放空,明显在神游。


    对上缅因猫目光的瞬间,伊地知一下子挺直了身板,全身战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狐狸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瞬间心领神会。


    眼前明显就有更熟悉九十九由基的人在嘛,一个是东京咒术高专的校长,一个是辅助监督,他们对九十九这位特级术师,怎么也该有些了解吧?


    事实上,一直注视着面前小动作不断、正贴在一起咬耳朵的缅因猫和狐狸,夜蛾正道正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嘴角的抽搐显得太过明显。


    太明显了!眼前的这两个小兔崽子表现得太明显了!完全没有掩饰自己身份的意思,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态,都和当年在高专时一模一样,简直是在公然挑战他额头上的青筋。


    但偏偏这副小动物的外表又很有迷惑性,再怎么样也不能对着两只毛绒绒的小动物出手吧?


    夜蛾正道捏了捏眉心,在“给这俩小兔崽子一个爆栗”和“维持校长形象”之间反复挣扎,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没等他挣扎出个结果,五条悟已经重新在ipad上敲好了问题,然后用爪子把iPad推到夜蛾正道面前。


    “九十九这个人怎么样?信得过吗……”伊地知凑过来,看着iPad上的字,不自觉地念出了声。


    他思索了片刻,有些迟疑地回答道:“应该……算得上可靠吧?至少当年您被封印、咒术界乱成一团的时候,她第一时间赶了回来,帮忙稳住局面。”


    夜蛾正道在他说完后,也缓缓点了点头:“九十九她虽然向来不服从上层的命令,也从来不出任务,但她确实一直在寻找解决咒灵的另一条路。”


    缅因猫在ipad上敲了个大大的“OK”。


    夏油杰看着对方的动作没有说话,但他想到了另外的事。硝子曾经在节目上提到过,刚见到五条悟时,对方腰部有一道近乎致命的伤,结合他自己的情况来看,说不定他们这一世的初始身体,都带着前世死亡时的痕迹。


    敌人到底有多强大,才会让咒术界的最强以这样堪称凄惨的状态落幕?


    是他之前提到的那个羂索吗?还是宿傩?再结合刚刚伊地知提到的“被封印”……


    夏油杰的眼神沉了沉,把翻涌的思绪都收了回去。


    对方既然没有主动提起,他也没必要追问。他毕竟已经死过一次了,知道太多前世的后续,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搞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


    目前下一步的行动已经确定了,那就是联系上九十九由基,问问她知道些什么。不过到这里,他们又面临一个新的尴尬问题。那就是没有硝子的手机在身边,他俩压根不记得九十九的电话号码。


    毕竟那个女人神出鬼没的,表现得也不着调,谁会没事记她的电话啊?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们的为难,伊地知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机放在他们面前:“我虽然没有直接联系过九十九小姐,但是我之前有和乙骨君交换过联系方式。我印象里,乙骨君现在是九十九小姐的研究生吧?”


    五条悟一把捞过手机,难得对伊地知露出了赞赏的眼神。


    但下一秒,他又把手机推了回去,转身看向旁边的ipad。


    没办法,谁让他和夏油杰现在是毛绒绒形态,不能说话呢?只能在iPad上敲字,让伊地知给乙骨打电话,代为转述他们的问题。


    此时的乙骨忧太,正在外面帮咖啡厅送餐,刚把纸袋送到客人手里,现在正骑着自行车往回赶。手机铃声响起来时,他赶紧在路边停了车,接起电话。


    听到伊地知的问题后,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开口回答:“九十九前辈吗?我不确定她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我倒是从一出生就带有前世记忆了。”


    这话一出,五条悟和夏油杰瞬间对视一眼——这倒是意外之喜。


    “我其实也怀疑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乙骨的语气认真了几分,“但一直到现在,都没出现过什么异常。除了家入前辈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其他人都和前世差不多……啊,对了!”


    他的语气顿了一下,带着几分迟疑:“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太在意,不知道算不算异常。”


    “什么事?”伊地知顺着他的话追问。


    “我的家人变了,”乙骨忧太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前世有个妹妹,这一世虽然也有,但性格完全不一样。而且我这一世的家人和我并不亲近。但前世在里香成为咒灵之前,我和家人的关系还是算得上融洽的。”


    “原来如此,”伊地知看了一眼iPad上的字,继续问道,“那乙骨君,你能联系上九十九小姐吗?我们想问问她一些事情。”


    乙骨无奈地叹了口气:“很难,一般都是她主动联系我。我给她打电话,基本没人接,发消息也很少回。”


    “明白了,那你对九十九小姐的研究了解吗?她平时都在研究什么?”


    “她研究的是星空,上次带着我一起出国,也是为了观测星空、收集数据。”


    “就是普通地研究星空吗?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对,不过说起来,上次研学的时候,她倒是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确实有点不对劲。”


    “什么话?”


    “当时她用当地的天文望远镜观测星空,把观测到的星星轨迹画出来,和以前的文献对比的时候,发现有几颗星星的位置不对劲。”


    “据我所知,行星并不是固定不动的。地球也在绕太阳运动,那么与其他行星之间的位置每天都在发生变化也是正常的吧?”伊地知推测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乙骨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九十九前辈说,那几颗星星的运行轨迹不是正常变化,虽然有可能是观测误差,但误差绝对不会这么大,简直就像是和以前的轨迹方向完全相反了。”


    “我明白了。那么,九十九小姐给出的解释是什么?”


    “她当时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这片星空是虚假的也说不定’。”


    “这片星空是虚假的?”


    家入硝子坐在九十九由基对面,两人正待在R大一间较为偏僻的小教室里,九十九由基正用激光笔指着幻灯片上的星空图片。


    “对,”九十九由基反复切换着两张轨迹图,红色的激光笔在屏幕上晃来晃去,“能看出来吧?这里的轨迹比起一般的误差,更像是被镜像了,方向完全相反。”


    家入硝子沉默了一瞬,她一只手托着下巴,眯起眼睛:“这和我问你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那可太有关系了,”九十九由基放下手中的激光笔,“我下面要告诉你的事情,都是我这些年自己推断出来的,信不信由你。不过你刚刚那个问题真的是吓到我了。”


    就在刚刚,家入硝子突然约九十九由基见面,对方说她在教室里“小酌一杯”,随时欢迎她过来。


    结果硝子一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听过‘五条杰’这个名字吗?”


    话音刚落,九十九由基直接把嘴里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半口酒液喷了出去。


    幸好她反应快,转头对着墙壁喷的,没溅到硝子身上,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咳!咳!你说什么?”


    “不是这个?”家入硝子看着她这反应,挑了挑眉,又补了一句,“那‘夏油杰’呢?”


    这话一出,九十九由基的咳嗽瞬间停了,目光瞬间变得审慎起来。她把手里剩下半罐酒液的易拉罐放在桌上,环抱着双臂,歪着脑袋打量面前的人,突然弯了一下嘴角:“有点意思。和我好好说说吧,你找到我,到底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第67章


    家入硝子一般很少思考, 倒不是因为笨,而是纯粹觉得没必要,能用直觉搞定的事犯不着多扣细节。


    但要是真的对一件事产生兴趣, 她便能立刻把之前所有抛在脑后的奇怪细节串联在了一起。就比如她在梦中听到的那个名字,以及身边那些人没头没尾的奇怪称呼。


    不过是随机组合罢了,试一试总能试出结果。


    结果就是, 她刚说完那句试探的话, 抬眼就撞上九十九由基那张写满“复杂”的脸。


    她不知道九十九到底知道些什么,九十九也不清楚她现在猜到了什么程度,两个人就这么相顾无言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九十九以关于星空的学术报告打破了微妙的沉默, 说得头头是道。


    “讲了这么长一串, 就为了告诉我, 现在我们头顶的星空是投影出来的假象?”硝子听完她的一整节PPT讲解,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们是外星人放在玻璃罩里观察的小白鼠?”


    “嘛, ”九十九由基摊了摊手, 脸上挂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也说不定哦。”


    她眯起眼睛, 双手托着下巴, 语气轻飘飘的:“反正不管真相是什么, 我们也改不了, 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咯。”


    这人绝对有问题,而且藏的事还不少。


    家入硝子在心中给对方下了定论。


    跟这种半遮半掩的人打交道就是费劲, 她太清楚了, 最高明的忽悠不是说谎, 是只说一半真话,引导听者自己去补全猜想,最后偏向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偏偏听者还不会怀疑有问题,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推导出来的一定最有信服力。


    得小心不要被她带偏才行。


    九十九由基投来的目光带着点玩味,估计硝子今天是从面前这人口里得不到更多消息了。


    硝子了然地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行,今天谢谢你了。店里还有事要忙,我先回去了。”


    “等等,”九十九由基突然叫住她,手在桌肚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长条盒子,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硝子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打开了盒子,里面躺着一瓶包装精致的葡萄酒。


    “哦?”她挑了挑眉,语气微微上扬。


    “上次去智利,特意给你带的佳美娜,”九十九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当地人很爱它独特的青椒和红色浆果香气,回去冰镇后再喝,味道绝了。”


    硝子走在回店里的路上,手里拎着九十九送的那个盒子,步伐不紧不慢。


    所以“杰”的全称是“夏油杰”,这个信息算是今天最大的收获了。


    午后的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下意识地顺着光的来源抬头往上看,被耀眼的天光刺得眯了一下眼。


    她不由得想起《楚门的世界》,主角就是因为一盏从天而降的照明灯,从而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她把盒子换到左手,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拢了拢,又想起之前的一些事。


    九十九之前确实玩笑般说过,店里那两只毛绒绒其实是两个大活人,当时她只以为对方半夜不太清醒,才会说出那样的话。现在想来,对方说不定早就在悄悄探她的口风。


    但回忆起苏打蹲在窗台上、安静地望着窗外的样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确实装着一些不像是动物会有的东西。


    所以它的真名是夏油杰。


    “可真够绕的。”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抬脚踢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看着它骨碌碌地滚进路边的草丛里,没了踪影。


    九十九明显知道更多内情,却故意点到即止,不肯再多说一句。


    “说话说一半,啧。”


    她无奈地皱了皱眉,抬眼就看到不远处的咖啡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公务车。


    算了,九十九那边暂时撬不开嘴,那就换个突破口。


    菜菜子和美美子。


    毕竟这两个小姑娘对着苏打时,嘴里念叨的“夏油大人”听起来可不像是在喊一只普通的狐狸。


    而且小学生心思单纯,防范心肯定没那么重……大概吧?


    硝子摸了摸下巴,在心里打好了主意,只要话题带得自然一点,应该能从双胞胎嘴里问出点什么来。


    “嗯……”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朝着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半小时前,伊地知的公务车正行驶在回程的高速公路上。


    车内的气氛比来时安静了许多,每个人,或者说动物,都在思考着什么。


    缅因猫懒洋洋地蜷缩在后排座椅上,下巴搁在前排座椅的头枕旁边,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没精打采地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


    黑色的狐狸坐在它的旁边,姿态比缅因猫端正得多。它前腿并拢,脊背挺直,只有耳朵时不时地转动一下,捕捉着车窗外传来的风声。


    伊地知本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道路,背部挺得笔直,像是怕自己一松懈,就会从驾驶座上滑下去似的。


    车内唯一的声音,就是空调吹出来的风声和偶尔从车外传来的货车轰鸣。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还是伊地知先忍不住打破了僵局。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五条先生、夏油先生,我们现在是直接回去,还是……?”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在车内后视镜里,缅因猫正用一种“你在废话吗”的眼神盯着他。


    “好的,直接回去。”伊地知立刻收声,姿态忍不住畏缩了几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回去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车刚停稳,伊地知就赶紧把后排的两只毛绒绒交给了门口等候的小林。连寒暄都来不及,他就后退几步,一边飞快说着“麻烦您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一边头也不回地蹿上了车。


    车辆启动的一瞬间,他没看到的是,路口的另一侧,家入硝子正拎着那个葡萄酒盒子,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看着那辆有些眼熟的车尾灯一闪而过,消失在街角,这才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小林,随口问道:“伊地知刚走?”


    “没错没错,”小林用力地点点头,眼睛里带着疑惑,“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我还没来得及让他进来喝杯咖啡呢,人就没影了。”


    “不要紧,估计是有急事。”硝子的目光从她脚边的缅因猫和狐狸身上缓缓扫过,自从心里有了猜想,总觉得看它俩的眼神都变得奇怪了。


    而且,那俩好像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看向她的眼神好像也带些躲闪……


    小林倒是注意到了她手里提着的东西,立刻把伊地知的奇怪举动抛之脑后:“硝子姐,你手里的是什么?”


    “酒,”硝子言简意赅,推开了咖啡厅的门,“外面太晒了,也没冷气,先进去再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按部就班地开始做咖啡、收拾桌子,一直忙到下午五点。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门口,按时间算,菜菜子和美美子应该放学了,可今天来的只有虎杖、伏黑和钉崎,双胞胎始终没有出现。


    “菜菜子和美美子呢?今天怎么没来?”她端着三杯冰镇果汁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开口,毕竟这俩只要咖啡厅一开门,就准时过来蹲狐狸。


    “听她们班同学说,好像是这次开学摸底考试考得不理想,被老师留在教室里补课了,估计要很晚才能结束吧。”虎杖摸着后脑勺回答道。


    硝子点点头:“那这么说,你们三个都考得不错?”


    “虽然很想硬气地说‘那当然’,但实话实说,还是多亏了我们伏黑哥!”钉崎立刻挺起胸膛,用力拍了一下旁边伏黑惠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伏黑惠踉跄了一下,脸色也木了几分。


    “对对对!”虎杖也跟着点头,笑嘻嘻道,“这次考试特别难,好多同学都考砸了。不过之前我们就拜托伏黑给我俩补习来着,所以低空飞过!”


    三个小学生吵吵嚷嚷了一阵,硝子靠在吧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们,思绪开始不着痕迹地游离,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菜菜子和美美子。


    虎杖三人和乙骨明显是一个态度——打定了主意要瞒着她,所以问了也是白问。


    不过菜菜子和美美子这两人,看起来倒不像是和几人统一战线的。


    眼看快到傍晚,三个小学生也该回家了。


    虎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折了回来:“说起来,家入前辈,最近传闻学校附近好像有怪人出没,你们在这里开店也要小心一点啊。”


    “怪人?”硝子挑了下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上次是小偷,这次是怪人?你们学校附近怎么这么不太平?”


    虎杖略显尴尬地抠了抠脸颊,底气不足地说道:“我也不知道真假啦,都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说的,说看到有学生被人跟踪,我们班主任今天还特意在班里提醒我们,让我们注意安全。”


    “诱拐犯吗?”小林突然从旁边蹿出来,攥紧拳头,一脸紧张地看向他们,“那可得小心点才行!”


    “具体的倒是不清楚,不过老师叮嘱我们,上下学尽量结伴走,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钉崎在旁边补充道。


    “这么说起来——”硝子突然想到什么,皱了皱眉,“菜菜子和美美子被留堂了,不要紧吗?她们两个人单独回家……”


    “那个应该没关系,”伏黑摇了摇头,“老师肯定会让她们家长去接她们回家的,不会让小学生自己回去。”


    “嘶……”小林顿时露出了肉痛的表情,捂着胸口说道,“那岂不是家长知道她们开学考差了?这下惨了,肯定要被骂了。”


    “瞒不住的啦!”钉崎捂着嘴,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她们本来就对学习没什么兴趣,这次还被占了课后时间——”


    她捣了捣旁边伏黑的肩膀:“你说,要不要把你整理的知识点卖给她们?”


    伏黑面无表情地拍开了她的手。


    硝子低垂着眼睫,看着几个小萝卜头背上书包,站在门口的夕阳里朝着他们挥手,吵吵嚷嚷地消失在街角。


    第68章


    一连好几天, 菜菜子和美美子都没有出现在咖啡厅里。


    硝子擦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目光时不时地扫向门口。挂在门上的风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但推门进来的始终不是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本来硝子都在想,要不然干脆直接去问虎杖他们好了,就算会被糊弄, 她也能从他们的反应中抓到一些蛛丝马迹。可没等她把这个念头付诸行动, 虎杖就顶着一张苦巴巴的脸,蔫头耷脑地送上门来了。


    “我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小学生耷拉着肩膀,把沉甸甸的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垮着脸向着店里的人们小声宣布这个坏消息。


    他的身旁, 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各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的身边, 双手放在膝盖上, 面色严肃得像是要召开一场重要的学术会议。


    硝子挑了下眉,快速擦完手上最后一个杯子,将抹布搭在吧台边缘, 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她在三人对面专门被留出来的那张空椅子上坐下, 一只手撑在桌面上, 另一只手轻轻敲着桌板,“你确定是被盯上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啦……”虎杖面色痛苦地把自己那头粉色的短发抓得乱糟糟的, 五官皱成一团, “我家比钉崎家、伏黑家都要远上一些, 但也就两三百米的样子。这几天, 每次放学和他们俩分开后,都会感到有一股视线扎在我身上。明明回头看什么都没有, 身后空荡荡的, 可后颈的汗毛都一根根竖起来了, 浑身都不自在。”


    “只是感到?”硝子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对方的形容太过模糊,让她不禁怀疑,是不是只是小学生的心理因素所导致的错觉。


    没想到虎杖却坚定地点了点头:“没错!我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一些,感知也更敏锐。那种被人盯上的毛骨悚然感,肯定不是错觉。”


    “别看这家伙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有时候直觉比我这个女生还要强呢。”钉崎在旁边帮腔道,顺便伸手拍了拍虎杖的胳膊。


    伏黑也跟着缓缓点头:“我相信虎杖这一点,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咒术师们经年累月锻炼出来的直觉,本就比普通人敏锐得多。毕竟要是没有这份直觉的预警,他们在与咒灵的一次次交锋中,恐怕早就死了好多次了。


    看着面前三个小学生一副斩钉截铁的模样,硝子把随意放在桌上手收了回来,环抱在胸前,神色也认真了些。


    她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既然你们都这么肯定……那要报警吗?”


    这次率先摇头的还是虎杖,他慌忙摆了摆手:“但是我也说了,这都只是我的感觉,那个人藏得很好,我一直没有发现对方的踪迹。”


    他一边说着,一边垂下脑袋:“这样的话,报警肯定不会被受理的啦……”


    在他的身侧,钉崎和伏黑对视了一眼,然后用手肘捣了捣他的肩膀:“别一副垂头丧气的没用模样,我们不是说过了吗?大不了就以后先把你送回去,我俩再回家好了!”


    “但是这样的话,不是反而把你们置于危险的境地了吗?这可不行。”虎杖想都没想,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眼看着钉崎眉毛一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是要和虎杖展开一场激烈的辩论赛,硝子连忙伸出一只手隔在两人中间,打断了他们:“等等,我有个问题要确认下。”


    “嗯?家入前辈请说?”虎杖立刻回过头来。


    “你说的这种情况,只有在你和钉崎、伏黑分开后才会出现,和他们一起行动时从来没有过,对吧?” 硝子的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问道。


    “对。”小学生用力点头。


    “钉崎和伏黑,也从来没有察觉到被人盯上过,对吧?”硝子又问道。


    “没错,”钉崎和伏黑异口同声道,“只有虎杖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那目前来看,对方的目标应该只有虎杖你一个人,”硝子微微颔首,“如果对方真的是冲着小学生来的,不如好好想想,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虎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绞尽脑汁地冥思苦想了半天,眉毛都绞作一团:“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在最后那两百米落单了,才会这样……”


    “当然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硝子思索着,缓缓说道,“你下次出门时,尽量叫上别人一起,或者让你爷爷提前去你们分开的地方接你,这样就能最大程度减少风险了吧?”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虎杖叹了口气,脸上依旧带着沮丧,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一时间,几人都陷入了沉默,谁也想不出更好的点子。


    硝子直起身,在原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缓和了几分:“总而言之,暂时就先这样吧。你们今天也别在店里待太久了,趁着天色还早,赶紧提前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三人齐声回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有气无力。


    硝子迈开步子的时候,突然注意到桌角下面,露出一点点白色的毛来。


    她像是什么都没看见那样,径直往后厨走去。


    家入硝子的身影刚消失在后厨门口,虎杖就感觉到自己的裤腿被拉了拉。


    他低头一看,把扒拉着自己裤腿的缅因猫拎上来,语气惊奇:“是五条老师啊,你刚刚一直在下面听我们说话吗?”


    雪白的大猫站在桌面上点了点头,随即转过头,煞有介事冲着伏黑惠晃了晃爪子。


    “难道你有办法?”虎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催着伏黑赶紧拿出他的学习平板。


    后者看着他和缅因猫一脸期待的表情,默默地从书包里把那个他自己还没怎么用,屏幕上却已经布满了猫抓印的学习平板掏了出来。


    五条悟的计划很简单。


    既然对方每次都在虎杖单人行动时才出现,那么就让他们来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由身形不那么明显的他和夏油杰跟在后面,找出那个一直暗中跟着虎杖的家伙。


    “哦,听上去确实可行性很高,” 钉崎凑过脑袋,目光却一直黏在缅因猫雪白发亮的皮毛上,语气里满是怀疑,“你确定你这叫身形不明显?”


    被质疑的缅因猫非但没有气恼,反而顺着钉崎的话原地转了一个圈,蓬松的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暖黄的灯光下,每一根毛毛的尖端都在发光。最后它施施然在钉崎面前坐下。


    邻桌正在喝咖啡的客人忍不住“哇”了一声,掏出手机想要拍照。


    缅因猫冲着钉崎微微抬起下巴。


    即使对方不说话,她也能猜到五条悟的意思——谁让我天生就这么引人注目呢?实在是没办法~


    啊,拳头突然就硬了呢。


    就在钉崎心中陷入要不要给对方逆毛撸上一把的天人交战时,黑色的狐狸也跟着无声无息地跳上了桌。


    它选的位置十分巧妙,正好落在装饰花瓶投下的阴影边缘,蹲在那里的时候,漆黑的皮毛几乎和咖啡厅的木质桌板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虎杖都没注意到它也上来了。


    “哟,难得你主动帮忙啊?”五条悟促狭地打趣道,凑过来用脑袋挤了挤夏油杰。


    狐狸被他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却很快稳住身形,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脑袋推了回去。


    “早点解决掉隐患的话,对菜菜子美美子她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于是,这个看似不靠谱的计划,就这么被确定了下来,执行的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过了夏至之后,白昼也在一天天变短,六点刚过,阳光就变得稀薄起来。街对面的路灯还没亮,但路口的车灯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正是人们下班放学、赶路回家的时候,确实是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


    “那么按照计划,我就一个人先出去,然后往小公园那边走?” 虎杖看着几人,最后又确认了一遍计划的细节。


    此时咖啡厅里正是人多的时候,客人络绎不绝,硝子几人忙着招呼客人,自然也就没空注意这边角落里发生的一切,也没有察觉到几个小学生之间,那副诡异又带着点悲壮的“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氛。


    “去吧去吧,”钉崎冲他挥手,“肯定没问题的,苏打跟在你后面,砂糖跟在苏打后面,我们跟在砂糖后面——”


    这是什么奇特的生物链啊?


    伏黑惠在旁边默默吐槽了一句,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冲着虎杖的方向微微了点头。


    “要是察觉到不对的话,就立刻往我们这边跑。”他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虎杖深吸一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咖啡厅,临走前还不忘背上他的书包。毕竟做戏要做全套嘛,可不能在这种小细节上露馅。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像个真正的小学生那样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周围,时不时被街边的热闹吸引目光。


    便利店的灯牌醒目地亮着,下班的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几个主妇凑在路边的电线杆下,低声聊着家常。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就在他拐进那条通往小公园的小路时——


    那股如影随形的视线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的后背上。


    虎杖握紧了攥着书包带子的双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故作镇定地朝着他和大家事先约定好的目的地走去。


    只是他眼角的余光,一直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第69章


    留着一头粉色短发、背着日本小学生标准硬壳书包的虎杖, 正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停下脚步看一眼路边花里胡哨的店铺招牌,再继续迈步向前走。


    傍晚的街道上, 行人步履匆匆,大多是赶着回家的上班族和接孩子的家长,几乎没人会特意留意这个夹在人群里的一年级小学生。人们只当这是个放学路上往家赶的普通小孩, 没人多想他要去的方向。


    在路边旁边爬满深绿色爬山虎的矮墙上, 纯黑的狐狸正蹲在路灯投下的阴影边缘,视线越过大半个街区,紧紧锁定在虎杖的背上。它抬头望了一眼正在逐渐沉下去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橘粉色的天空十分正常, 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如果他们没有给乙骨忧太打那通电话。


    夏油杰把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 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街道上, 张了张嘴——


    “你是不是离我有点太近了?”


    夏油杰低下头,目光落在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向前行进的五条悟身上,对方正在努力地把自己塞进电线杆和自动贩卖机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那条平日里总是被他用来炫耀的蓬松尾巴正紧紧地贴在后腿上, 整只猫紧绷得像一团快要过期的棉花糖。


    但即使他已经拼尽全力收敛身形, 缅因猫那雪白的皮毛在灰扑扑的路面上简直像一盏平行移动的探照灯。


    “难道是我自己想引人注目的吗?”


    下方传来五条悟难以置信的声音,但他还是听进去了夏油杰的话, 立刻停在原地不动了, 直到夏油杰沿着矮墙再往前挪了好几米, 才再次轻手轻脚地跟上去。


    不过他依旧没停下嘴里的絮叨:“或者我们应该换个思路, 猫咪就该大大方方地在地面上走着,没几个人会去防范一只温顺可爱又乖巧的小猫咪的吧……”


    狐狸的尾巴在矮墙上轻轻扫了一下, 爬山虎的叶片悉悉索索地响起来。五条悟嘀咕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他们提前说好的暗号, 意思是保持安静,不要出声。


    缅因猫翻了个白眼,把下巴搁在爪子背上,不情不愿地趴在原地。


    夏油杰会这么谨慎是有原因的,此时虎杖已经过完了斑马线,正朝着那条通往小公园的小路走去。


    这个时候,小公园里玩耍的孩子已经差不多回家了,因此路上的人变得稀疏起来。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而寡淡的光晕洒在地面上,将形单影只的小学生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果那个人真的在跟踪的话,这里无疑是最适合动手的地方。


    就在虎杖走到十字路口,正要转身拐进小公园的瞬间,旁边的树荫阴影里,一道模糊而高大的人影轻轻动了动,身形微微前倾,似乎是想要朝着虎杖的方向靠近——


    夏油杰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沿着矮墙迅速地向前移动,遇到没有矮墙衔接的地方,便纵身一跃,落到旁边的低矮屋顶上,爪子落在瓦檐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黑色的身体在暗处几乎只是一道流动的影子。


    五条悟跟在他身后七八米的位置,来不及嫌弃路面的灰尘和杂物,借着路边的垃圾桶、报亭和行道树,交替掩护着前进。白色的毛在傍晚的昏暗中其实也没那么扎眼,天色已经很暗了,而他的动作也足够快、足够轻盈。


    他的视野不如站在高处的夏油杰那么开阔,只能隐约看到前方的动静。因此,在夏油杰纵身扑向那道人影的同时,他只来得及匆匆扫了一眼,看清了那个“嫌疑犯”因为突如其来的袭击而猛然抬起的面孔——那张脸好像有点眼熟?


    夏油杰从矮墙上跃下,精准地降落在对方的头顶,借着下坠的力道将对方压得一个踉跄。他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对方受太重的伤,却也足够让对方尝到苦头,用来惩罚那些心怀不轨的罪犯们正合适。


    他正准备乘势追击,身后却突然传来虎杖惊慌失措的喊声:“等等!那个是认识的人——”


    夏油杰的动作瞬间停下,原本尖利得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的指甲,距离男人的脸就差几厘米。再晚一秒,大概就能看到血溅当场。


    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五条悟姗姗来迟:“哦对,你不认识吧?这位是虎杖悠仁的大哥胀相,你当时死太早了,完全没见过他……”


    夏油杰僵硬地一寸一寸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男人的脸上,然后缓缓后退了几步,看着对方揉着被狠狠磕到的后脑勺,眼神涣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实在不怪他,谁家的大哥会扎着冲天双马尾、面色苍白又阴郁、鼻梁上还有一道显眼的刺青?怎么看都不像好人,反倒像那种混迹街头的不良青年。


    但对方身上确实又穿着一件有些发旧的便利店围裙,领口处还别着一枚胸牌,看向虎杖的眼神倒是很真挚。


    “呃……胀相你怎么在这里?” 虎杖跑到两人身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还有一丝钓鱼结果钓到自家人的尴尬。


    “下班了,”胀相的声音很低,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顺路。”


    “顺路?”虎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可是这里,和我们家的方向不是完全相反吗?”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几人,仿佛连风都停了下来。


    在一人一狐一猫充满怀疑的目光中,男人的表情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反复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今天没有马上回家,一个人往这里来,我不太放心。”


    虎杖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啊,今天我和钉崎、伏黑他们一起去咖啡厅了——不对,所以你一直跟在我后面?”


    胀相再次陷入沉默,过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前几天也是?”


    再次点头。


    夏油杰默默把爪子收了回去。


    所以一直以来被众人如临大敌忌惮着的跟踪者,其实是虎杖的大哥?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转头看去,只见五条悟正紧绷着脸,蹲在路灯下,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鬼火,死死盯着胀相,一副憋得很辛苦的模样。


    两只毛绒绒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夏油杰看不出五条悟此刻的表情,毕竟猫的脸本来就没什么表情,何况光线这么暗。但他从对方缓缓炸开的尾巴尖上,读出了一个意思:就这?


    雪白蓬松的尾巴尖一下子炸开,过了几秒又慢慢收拢回去,显然是在憋笑,又怕打断当前尴尬窘迫中带着一丝温情的诡异气氛。


    夏油杰面无表情地伸出爪子,一把把五条悟的脑袋按了下去。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偷偷跟在我后面,不出来和我一起回家呢?”


    “那样可能会像在犯罪。”对方的语气很真诚,五条悟的笑声更大了。


    夏油杰顺着对方的语气想象了一下画面,一个人高马大扎双马尾脸上有刺青的男人和一个完全长得不像的小学生并行走在一起,听上去确实有点像诱拐犯在犯罪。


    但是偷偷跟在后面更像在犯罪了吧?


    他努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心情却是极度的复杂。


    所以这个人不放心弟弟一个人回家,就每天跟在后面,又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也匆匆跟了上来。


    于是,虎杖不得不又耐着性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钉崎和伏黑解释了一遍,脸上的尴尬全程就没消失过。


    “所以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乌龙?”钉崎叉着腰,听完虎杖的解释后,露出了无语的眼神,“那‘学校附近有怪人在游荡’的传闻也是你搞出来的?”


    胀相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也是听到那个传闻,所以才不放心虎杖。这段时间特意和同事换了班,提前下班出来跟着你们放学回家。”


    钉崎搓了搓手臂,一阵恶寒。


    伏黑虽然没说什么,嘴角却也明显地抽了抽。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回平时的表情,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样说的话,那真正的怪人,很可能还在学校附近?”


    时间倒回半个小时前,街角的咖啡厅里。


    硝子在送完最后一份餐点后,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店里,这才发现平日里总在店里晃悠的砂糖和苏打都不见了,连带着那一桌小学生也不见踪影。


    “什么情况?”她皱了皱眉头,绕着虎杖他们之前坐的那张桌子转了一圈,桌面干干净净,没有食物残渣,也没有遗漏任何东西,显然是被人特意收拾过。


    旁边一桌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客人,注意到了硝子的动作,试探着开口:“店长?你在找什么吗?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对的样子。”


    “没什么,我在找砂糖和苏打,还有刚刚坐在那边的几个孩子,刚刚好像还在这里的,一转眼就不见了。”


    “哦!我知道,”客人立刻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道,“十分钟前它们和那桌小学生一起出门了。”


    “出门了?这个时候?”硝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呀!”客人点了点头,掏出自己的手机给她看刚刚拍的照片,“你看,这是我六点十七分拍的砂糖,那时候它们还在这儿呢,也就不到二十分钟的事,应该没走太远。”


    硝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话音刚落,她快步走到前台处,把自己身上的围裙解下来,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硝子姐?”小林正好从后厨出来,歪着脑袋一脸困惑地看着她随手把围裙搭在前台的柜子上,“怎么了?”


    “我出去办点事。”硝子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走去。


    第70章


    天空已经彻底擦黑, 远处的地平线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黄昏的余晖,路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吸引着夏末的飞蛾在下方飞舞。


    家入硝子扫视了一圈街道上零零散散的行人, 看不出半分孩子们的去向。


    从咖啡厅延伸出来的这条道路在路口分成三个方向,一侧通往R大校园和旁边的小学,另一侧通往街角的小公园, 最后一条路则通往小学生们回家的方向。


    最后一种可能几乎可以直接排除, 因为如果砂糖和苏打真要送小学生回家的话,绝不会不提前跟她说一声,小学生们也不会悄无声息地带着书包消失。这样一来,就只剩下学校和小公园两个方向了。


    她下意识望向小公园的方向, 这个时候, 公园里基本都没什么人了, 那边灯也不多,黑漆漆的一片,硝子实在想不到他们在这个时候跑去小公园的理由。


    那难道是东西落在学校里, 折返回去取东西了?


    可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如果只是回去取东西, 为什么要把书包全部带走呢?按理来说,落在学校的东西犯不着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往返。


    留下的线索太琐碎, 即使是家入硝子也没办法第一时间想到, 实际上是这群小学生们剑走偏锋、故意以身作饵。她压下心底的不安, 脚步下意识偏向了学校的方向。


    道路两旁各栽着一排茂密的梧桐树, 粗壮的枝干向路中央延伸,枝叶层层叠叠, 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色。如果是在耀眼的白昼, 这片树荫便是最好的乘凉处, 总能看到有人坐在树下歇脚。但此时,在夜风的吹拂中,硝子只感觉到了一阵寒意泛上心头,浑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


    总不能她前脚刚提醒完注意安全,后脚这群小学生就被拐走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硝子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快步往前走,眼睛快速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看来下次必须得给那俩毛绒绒的名牌上安装定位装置了。她一边在心底嘟囔,一边四处张望,走到前方的十字路口时,脚步忽然顿住,目光落入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中。


    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本该被父母接走的菜菜子和美美子,正手牵着手站在电线杆旁,仰着头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那个人穿着一件从头包到脚的黑色风衣,领口立着,帽檐压得很低,在这余暑未消的季节里显得格外诡异。


    而两个小女孩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不正常,反而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把书包转到胸前,似乎要从书包里掏出什么东西给对方看。


    “大叔,给你看个好东西啦!” 菜菜子的声音清脆,一只手在书包里翻找着。美美子站在她的身后,似乎也从包里取出了什么,紧紧攥在手心里。


    硝子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几乎能听到那个男人传来的、带着奇怪喘息的沙哑声音:“真的吗?……好期待……呵呵……”


    神经在脑海里疯狂警鸣,理智提醒她,先找周围的人帮忙,可她快速扫视了一圈街道,四周空荡荡的,连个路过的人影都没有,她的身上也没带任何可以防身的利器。


    不能再等下去了。


    硝子目光一沉,弯腰在路边捡了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紧紧地握在手中,快步走了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


    她站在两个小女孩的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严肃地锁定那个奇怪的人。


    对方原本堆满笑容的脸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下一秒就彻底消失,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借着路灯的灯光,硝子发现这个人的脸是那种病态的惨白,眼底发青,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的样子。


    “家、家入前辈?”菜菜子惊讶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怎么来了?”


    “应该是我问你们才对,”硝子一边回应,一边伸手捞住两个小女孩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把她们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紧接着就抬起头,戒备地看向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男人,“这么晚了不回家,怎么在这里跟陌生人待在一起?”


    “这个叔叔说,会陪我们玩……”美美子在旁边小声说道。


    “是这样吗?”硝子挤出一个牵强的微笑,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男人,“感谢你的照顾,她们的家人还在等,我要带她们回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带着美美子和菜菜子后退一步,已经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下一秒,男人毫无温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行。”


    “什么?”硝子的心脏猛地一沉。


    “我说,一个都不许走,”对方的面容骤然变得扭曲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不是说好了,要和我一起玩的吗?”


    话音未落,男人就猛地向前逼近一步,手直直地朝着两个小女孩伸了过来,空气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


    硝子咬紧后槽牙,本能地向前一步,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攥着石头的手猛地抬起,对准那只伸过来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啊!”男人痛呼一声,捂着被砸中的手腕,身子猛地躬起来,疼得浑身发抖。他脸上的表情也从狰狞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暴怒。


    他一下子掀开了自己黑色的风衣,风衣内侧赫然挂着好几把菜刀,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家入硝子的眼神瞬间变了,手心的冷汗几乎要把石头浸湿。她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两个小孩先脱身。


    可就在这时,菜菜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家入前辈你往旁边让一下——”


    硝子下意识地侧身,让出了身前的视野。


    男人的注意力被她的动作吸引,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就在这一瞬间,菜菜子将书包猛地翻了过来,“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全部倾泻而出!


    全部都是透明的、在路灯下透着光的弹珠,它们在地上弹跳着,顺着路面滚得四处都是。


    弹珠劈头盖脸地砸在男人身上,他惨叫一声,下意识地闭眼抬手去挡,脚下却踩到了几颗滚动的弹珠,身体猛地一晃。他连忙用一只手撑着墙面稳住身形,另一只手迅速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把刀子,握着刀踉踉跄跄地迈出一步,眼神凶狠地朝着她们冲了过来。


    硝子反应很快,猛地把手里的石头用力投了过去,石头落在对方脚边发出巨大的声响。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慑到,冲过来的势头瞬间缓了下来,脚步顿了顿。


    按理来说,一般的小学生看到这样的场景,早就吓得大哭大叫。但她身后的两个小女孩却没有半分害怕的样子。


    美美子已经在旁边站定,缓缓拿出了一直放在包里的东西。


    一个装满水的不锈钢水瓶。


    她面不改色地将几颗滚过来的弹珠踢到对方脚边,看着对方在满地乱滚的弹珠中艰难挪动,手里的刀子在空气里胡乱挥舞着,却连她们的衣角都碰不到。


    下一秒,美美子眼神一凝,猛地将手里的水瓶对准男人的膝盖狠狠砸了过去。


    对方下意识地侧身躲闪,水瓶只是擦着他的膝盖过去,砸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可就是这一下躲闪,让他脚下再次踩到弹珠,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手里的刀子也掉在了一旁。


    等待着他的,是菜菜子从包里拿出来的同款不锈钢水瓶,只不过她那个是粉色的,美美子那个是紫色的。


    硝子就眼睁睁看着两个半腰高的小姑娘,抡起沉甸甸的不锈钢水瓶,冲着男人的脑门狠狠敲了几下。


    小学生的力气还不足够直接把人砸晕,却也足够让男人吃尽苦头。几下下来,男人的头顶就起了好几个大包,捂住自己鼻青脸肿的脸在地上滚来滚去,再也没了刚才的凶狠。


    硝子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这极具冲击性的一幕,菜菜子和美美子已经放下水瓶,又从书包里翻出了体育课用的跳绳,把对方的手脚胡乱捆了起来,打了个紧实的死结。


    “大功告成!”菜菜子拍了拍手,看着地上被捆作一团、惨兮兮的怪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转头就和身后的美美子击了个掌,“完美配合!”


    还没等她们高兴两秒,一只手就狠狠按在了菜菜子的头顶。


    “你们不会要告诉我,”硝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阴恻恻的,“你们是故意单独把他引出来,就为了揍他一顿吧?”


    双胞胎瞬间僵住,她们此时终于感受到了,即使在刚刚被那个高达男人投下的影子所笼罩时也没有产生的巨大危机感。


    “因为最近一直被留堂补课,憋得慌嘛……”菜菜子抿了抿嘴,小声嘟囔,“又正好听说附近有怪人欺负小学生,就想着既能帮忙解决隐患,也能出出气……”


    其实,后半句才是重点。


    按在她头顶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菜菜子立刻噤声,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硝子的脸色,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盯着地上的弹珠看,仿佛能把那些透明的廉价玻璃球盯出花儿来。


    美美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目光在怪人被捆成一团的惨状和硝子阴沉的脸色之间来回游移,最后选择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不说话了?”硝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两个小姑娘同时缩了缩脖子,“解决隐患?出气?这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该考虑的事情吗?”


    菜菜子的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美美子飞速和她对上一个眼神,又继续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硝子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里的愤怒。她蹲下身,让自己和她们平视,她按在菜菜子头顶的手也慢慢移开,搭在了她们的肩膀上:“今天我们三个运气都很好,每一步都碰巧奏效了。但如果运气没那么好,对方反应再快一点,或者他一开始就把刀拿在手里——”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巷口陷入了一阵沉默。


    两个小孩难得低下头,不自在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看着她们这副模样,硝子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下次不要主动去接触危险了。如果不小心再碰到,记得一定要赶紧跑到人多的地方去,大喊求助也好,打电话报警也好,就是不要逞强自己上。”


    “……知道了。”菜菜子小声说道。


    “我们真的记住了。”美美子也跟着点头。


    硝子看了她们两秒,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搭在她们肩膀上的手。


    她站起身,扫视了一眼地上被跳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怪人,又看向旁边两个乖乖蹲在地上、举着水瓶“看守”的小姑娘,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电话拨通的瞬间,她的余光突然瞥见旁边的电线杆,总觉得这根电线杆看着有点眼熟。


    等等……这根电线杆,难道是她当初捡到砂糖和苏打的那一根?


    她听着电话那边的忙音,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远,忍不住朝那根电线杆靠近了几步,想凑近看个究竟。


    “家入前辈!小心脚下!”两个孩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起来。


    硝子心里一紧,刚想后退,她的脚底就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是刚刚散落在地、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弹珠。天旋地转间,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手里的手机还举在耳边,身体就已经失去了平衡,额头不偏不倚正好撞在那根电线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就在此时,电话那头也恰好响起了带着电子音的人声:“您好,这里是派出所,请问您遇到了什么问题?需要帮助吗?”


    “……您好?您还在吗?”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意识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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