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最终还是被接通了, 菜菜子接的,声音虽然听上去很稚嫩,但吐字很清晰, 她把地点位置、旁边的标志物、事情的经过以及现状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派出所那边的人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马上到”, 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是拨通120的电话。
拨号的时候菜菜子的手在发抖, 但接通的那一瞬间,她深吸一口气,将刚才的描述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对,在R大附小西边的那条巷子里, 大概五十米的位置, 这里有一根电线杆, 编号是……”
放下手里的手机,巷道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两个小学生就蹲在离硝子三四步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把书包垫在她的脑袋下, 尝试叫她的名字, 但后者一直紧闭着眼, 偶尔皱一下眉,好像听见了双胞胎的呼喊, 又好像没听见。
菜菜子收回试探对方鼻息的手指, 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不知道是谁先叹的气, 声音在一片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两个小学生又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美美子突然开口:“我们要完蛋了。”
菜菜子转头看向她, 和妹妹对上视线的一瞬间, 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如果只是单纯地揍了那个怪人一顿, 硝子大概还会帮忙解释,说不定还会想办法替她们求求情。可这下对方被满地的弹珠误伤,直接倒地不起,她们回去不光要被父母和老师批评,估计夏油大人也要生气。
“对啊,我们要完蛋了。”菜菜子捂住脸,从指缝中露出来的声音带着认命般的绝望。
美美子没有再接话,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也不比躺在地上的硝子好到哪里去。
过了几秒,菜菜子突然把手放下来,她猛地站起身,气势汹汹地迈开步子,停在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怪人”面前。对方的手脚被小学生的跳绳缠了不知多少圈,嘴里还塞着她们从书包里翻出来的备用毛巾。
他看见菜菜子走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唔唔”声。
菜菜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抬脚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力道不重,但角度足够刁钻。那个人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得更紧了。
“老实呆着,不然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明明只是几岁的孩子,但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面容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如同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那个人不再挣扎,连呜咽声都小了下去,只剩下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菜菜子放下狠话后,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回去。
美美子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捡弹珠了,如果现在不收拾的话,一会儿警车和救护车全来了,滚得满地都是的弹珠又是一场灾难,不知道会引发怎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正在两个小学生把所有弹珠都重新放回袋子里,盯着面前的一切发呆时,被放在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突兀。
她们几乎是同时弹跳了一下,菜菜子慌忙抓起手机,看清备注的一瞬间就接通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医生的声音,虽然平时接触不多,但对常去咖啡厅的双胞胎来说,他也算得上是熟人。
他是打电话来询问硝子怎么这么久都没回咖啡厅的,发消息也不回。
菜菜子一边艰难地描述着具体的情况,一边根据对方的指示先检查硝子的伤情和意识状态,小学生结结巴巴地回答着医生的问题,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冷静模样。
挂了电话,剩下的就是煎熬的等待。
医生和乙骨赶过来的时候,警车和救护车也正好到了,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车灯把昏暗的巷道照得惨白。
作为现场唯二意识清醒的当事人,菜菜子和美美子被一个身穿制服的女警带到旁边去问话。
结束后,她们回头一直死死盯着救护车的方向,被走过来的医生安抚性地摸了摸脑袋。
“问题不大,”他的语气比之前松了不少,“我刚刚和救护人员沟通了,大概率只是轻微脑震荡,送去医院观察一下就好了。”
两个小学生瞬间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但事情显然还没结束。
“倒是你们,”医生的语气突然扬起来,目光从眼前的救护车转移到身旁的双胞胎身上,“怎么这个时候,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巷子里?”
美美子和菜菜子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
她又开始做梦。
梦中的场景依旧是那所熟悉的日式建筑,这么多年过去似乎什么都没变,只是院子里的银杏树似乎长高了不少,教室的墙壁也变得陈旧了些。
奇怪,她为什么会知道,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家入硝子眨了眨眼,看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从空中缓缓飘下来的雪花将青石地板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洁白。
这一次她不是学生的身份了,而是校医。身上的黑色制服变成了白大褂,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
窗台上摊着一张医学死亡证明,死者的名字被涂去了,医生的签名栏里写着她的名字。她正一个人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沉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自己的手里正夹着一支女士香烟,烟蒂已经燃了大半,烟灰簌簌地落在地板上,她却浑然不觉。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面前的那个烟灰缸里,已经积起来一堆烟头。
浓郁的烟草气息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
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硝子——你不是说要戒烟吗?又抽这么多?”
心头瞬间涌起一股熟悉的烦躁,她听见自己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真想我彻底戒烟的话,就别给我添那么多压力啊。”
对方轻笑了一下:“是吗。”
一阵漫长的沉默。
她不着急回头,对方也不着急离开,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身后,他们都在等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对方先耐不住了,低声说道:“我要带他走。”
谁?这人是谁,又要带走谁?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家入硝子的心底生出一股疑惑,她想转头去看对方的脸,但却控制不了梦中自己的身体,只能一直望着窗外的雪景,没有回过头去,也没有回话。
身后响起一阵布料被掀开的声音,那个人走近了几步,在她身后停下:“生我的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简直不像平时的自己。
“抱歉。”
对方轻轻地笑了一声,她的心底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火气来。
“该说抱歉的人不是你吧。”
对方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紧接着,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最终消失在门被合上的一声轻响里。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转过身去,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她就那样看着窗外,很久,一直到家入硝子以为,她会一直持续这个姿势的时候,梦中的自己突然缓缓转过头,看向了身后。
那里放着一张冰冷的停尸床,现在上面只覆着一张薄薄的白布,没有被拉平,皱巴巴地缩在床角。
“也不帮我叠一下,”家入硝子淡淡地开口,“真是两个笨蛋啊。”
硝子一下子睁开了眼,心跳在胸膛里猛烈地跳动。
眼前的光有些耀眼,白茫茫的一片,刺得她眼眶有些发痛,什么都看不清。
她还没来得及眨眼,就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抱歉,我这就把窗帘拉上。”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她的视网膜上移过去,然后是“哗啦”一声,那片过于刺眼的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和的灰色。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缓下来,但梦里的那种感觉还残留在她的身体里,手指有些使不上力。
那个人又走回到她床边,俯下身来。这下她看清了,是一个身穿浅色护士服的女人:“家入女士,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
“您之前不小心撞到了头,诊断是轻微的脑震荡,”护士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调整了一下她手背上的留置针,“接下来的几天,您可能会头晕、恶心,这些都是正常反应,不用太紧张。您现在需要喝点水吗?”
硝子轻轻点了点头,怪不得醒来之后,头一直隐隐作痛。
她把目光从护士脸上移开,看向另一侧拉着窗帘的窗户。风又将窗帘吹开了一道小缝,耀眼的光从那里涌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连屋顶的日光灯都显得暗淡了。
和梦中的景象恍然重合了一瞬。
那个梦朦胧而真实,梦中的阳光是如此耀眼,却冰冷得感觉不到温度。
“……女士?家入女士?”
护士的声音将她从那片雪景中拽了回来,硝子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盯着漏进来的那一小片日光发呆,光斑的边缘在她瞳孔里拖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硝子摇了摇头:“谢谢,暂时不用。”
“好的,您先好好休息,一个小时后会有人来探望您。”
护士点了点头,在床头的记录板上写下几个字,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仪器发出的电子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她又闭上了眼睛。
“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呢?”
硝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询问着这具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躯体。
第72章
送走了那群过于活泼的小学生, 两只毛绒绒溜溜达达地回到咖啡厅的时候,白色的缅因猫威风凛凛地扬起脑袋,异常豪迈地一爪推开玻璃门, 门顶挂着的风铃被震得叮当直响。
黑色的狐狸紧随其后,颇为无奈地盯着玻璃门上多出来的那个爪印,擦了好几下都没擦掉, 索性不擦了, 垂着尾巴慢悠悠地跟在肇事猫身后。
咖啡厅里静悄悄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
五条悟停下脚步,打量着此时只开了一盏暖黄顶灯、显得格外昏暗的外厅。
平时这里总是灯火通明的,硝子、医生、小林和乙骨几人, 会在靠窗的桌子那里一起吃晚饭。但此时, 桌椅都整齐地摆放着, 窗边空无一人,显得十分冷清。
后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林掀开门帘快步冲出来, 看到两只毛绒绒身形的一瞬间, 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你俩终于回来了!我差点以为连你们也跟着出事了呢……”
出事?出什么事?又是谁出事了?
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彼此对视了一眼, 同时看向已经收拾起东西的小林。
平时不怎么搭理小林的缅因猫难得踱到她身旁,紧跟着她的脚步转来转去, 嘴里不断发出急切的“喵喵”声。
“别别别, 砂糖你可别这会儿围着我捣乱呀!”小林艰难地挪着步子, 生怕一个不小心踩到那条过于蓬松的猫尾巴, “我得赶紧收拾东西赶去医院,等会儿乙骨回来就让他帮忙照顾你俩。”
捕捉到“医院”这个关键词时, 缅因猫的耳朵猛地竖起, 蹲在一旁的狐狸垂落的尾巴也骤然绷紧, 两只瞬间心中有了大致猜测,一定是咖啡厅里的某人出了意外,这才受伤住进了医院。
既然乙骨一会儿会赶回店里,那他应该没事,这下出意外的人只能在硝子和医生中二选一。
所以硝子到底是送人去医院的那个,还是被人送去医院的那个?
“嗷呜——”这次不只是缅因猫,连一直蹲在旁边冷静旁观的狐狸都扯着嗓门叫了一声。
小林低头匆匆扫了一眼两只的表情,虽然毛茸茸的脸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紧绷的姿态实在藏不住焦灼:“别急别急!是硝子姐在外面不小心撞到头晕过去了,人现在已经被救护车送医院了。医生刚刚打电话来说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得留院观察一两天才行。你俩先乖乖呆在店里,我已经把水粮都满上了……”
她嘴里念叨着,正准备继续往前走,没走动,低头一看,原来是缅因猫整只踩在了她的鞋面上,就差死死缠住她的腿不让她走了。
“祖宗!”小林差点当场崩溃,哭笑不得地看着它,“您这么大一尊,我也不可能把您带到医院里去啊?医院都是明令禁止携带宠物的……”
一旁沉默的苏打见状,默默走到柜台后去,把放在里面的航空箱扒拉出来,一直拖到她面前才停下。竖瞳直直地望着她,想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放航空箱里也不行!人家医院不让带宠物进去的!”
狐狸的尾巴不耐地拍打着地面。
他现在第一次后悔自己体型怎么长这么大,要是换成小点的仓鼠之类的,说不定就能混进去了。不过转念一想又暗自叹气,要是真的成为仓鼠的话,大概会被身为缅因猫的五条悟天天恐吓了。
就在一人两绒僵持不下之际,咖啡厅的玻璃门被再次推开,乙骨推门走了进来,他是特地回来询问店里情况的。
小林看到他的瞬间,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眼睛一亮。
她拼命冲玄关的方向招着手:“乙骨你可算回来了!赶紧劝劝它俩,跟它们说说硝子姐的情况,这下轮到我去医院探望了!我还得顺路带几套换洗衣物过去呢。”
乙骨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犹豫:“家入前辈还没醒过来,护士说要观察一晚上,要等到明天才能允许进病房探视。医生前辈已经留在那里守夜了,他让我先回来,说这边也需要有人照应。”
“那我也得去一趟,”小林看起来仍不死心,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就去看一眼,看完马上就回来!”
她拿着收拾好的随身物品,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出了咖啡厅。
短短十分钟之内,咖啡厅的玻璃门第三次被推开又合上,门顶的风铃再次剧烈地晃了几下。
咖啡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乙骨目送小林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缓缓转头,看向缓步走到自己身前的猫和狐狸。
两双不属于人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时候,还真有几分恐怖片的诡异气氛。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示意两只到桌子上来,这才解释起今天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傍晚的时候,你们跟着虎杖他们出去了,没有提前打招呼吧?”
原本目光灼灼盯着他的两只,顿时僵了一下,默契十足地纷纷偏过头,错开他的视线。
“家入前辈发现你们没回来,放心不下就出门去找你们,结果在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遇到了枷场菜菜子和枷场美美子。”
听到熟悉名字的瞬间,夏油杰立刻把视线转了回来。
“她们俩没事,不过家入前辈没留意脚下,不小心踩到弹珠滑倒,额头撞上路边的电线杆,晕过去了。”
乙骨说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提前拍的一段视频。可以看到画面里,躺在病床上的硝子正紧闭着双眼,虽然身上连着几项做基础检查用的仪器,不过脸色还算正常,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
“不出意外的话,前辈后天就能回来了。我明天下午再抽空过去一趟。”
缅因猫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打盹。
狐狸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里硝子的脸,随后伸出爪子,轻轻把手机往乙骨的方向推了推。
咖啡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咖啡厅暂停营业两天。
乙骨在门上挂好歇业的牌子,又检查了一遍店里的门窗,确认好角落里的水碗和食碗都是满的,猫砂盆也是换过的,这才看向一直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两只毛绒绒。
“那就麻烦两位看店了,我先去医院了。”
缅因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幽怨。
乙骨默默地移开视线,假装没有注意到对方的不满。
当乙骨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硝子正靠在床上,看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
病床边的小桌上摆放着一篮洗好的新鲜水果,一旁的素色花瓶里还插着几支粉色的康乃馨,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显然是刚换过水不久。
“家入前辈,您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缓步走到病床前,把慰问品的袋子挂在那把探病用的木椅椅背上,拉过木椅坐下。
“没什么大碍,”硝子的语气慢悠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点脑震荡病人特有的滞缓,“就是头脑有些昏昏沉沉的,感觉和宿醉有点儿像。”
“这样啊……”乙骨摸了摸后脑勺,又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
他的视线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小林和医生都不在?”
“他俩熬了一宿没睡,我把他们赶回去睡觉了。”
乙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桌上的水果和花瓶上:“这些东西是?”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昨天这张桌上还没有这些东西。
“枷场一家过来探望,特意送来的。”
“原来是这样。”乙骨看了一眼那篮水果,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叠成豆腐块状的小纸条,小心翼翼地递给硝子:“这个给您。”
硝子伸手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见皱皱巴巴的纸条上,印着两个颜色深浅不一的爪印。
“这是?”她挑了挑眉,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砂糖和苏打的祈福,”乙骨挺直了背,努力维持着一本正经的表情,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希望您早日痊愈。”
硝子被这番说辞逗笑了:“这是店里账本的纸吧?蘸的什么颜料?闻着还有点甜。”
乙骨把手曲成拳头,挡在嘴边用力咳嗽了一声,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尴尬:“……是可乐。”
他解释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虚弱,且没有底气。
早知道就不听五条老师他们的了。
听到这个答案,硝子了然地颔首,她低下头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抚平,对角折起,几下把那张纸折成很小的一只千纸鹤,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和其他两样东西摆在一起。
水果、鲜花、千纸鹤,这下探病三件套倒是齐了。
乙骨盯着那只千纸鹤看了两秒,头一次意识到,作为高专同期,那三位的脑回路大概真的是能互相接上的。
他颇为无奈地跟着笑了笑,然后清了清嗓子:“看到您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那么我就先回去——”
“等等,”硝子突然开口,叫住准备起身离开的乙骨,“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欸?”已经站起身的乙骨动作一顿,只好重新慢慢坐回椅子上,满脸疑惑地看过来,“前辈还有什么事吗?”
硝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他的目光比刚才敏锐了许多,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昏睡中醒来的病人。
“关于夏油和五条的事,”她似笑非笑地看向乙骨,“我们来好好谈谈。”
第73章
乙骨忧太虽然看上去是一副面相温和的老好人模样, 见谁都很客气,但硝子很确信的一点是,他对周围人的态度有着明显的区别。
一类是包括硝子在内的, 还有九十九、虎杖他们,再加上砂糖和苏打,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共享一个秘密。乙骨对这群人表现出异常的信任和亲近。另一类是小林、医生以及店里的熟客, 虽然每天见面都会打招呼问候, 但乙骨对这类人明显存在着天然的疏远,不会轻易在他们面前表露情绪。
利用对方对自己的信任和尊敬去套话,这样的方式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地道,但是确实好用。
只要稍微向乙骨施加一点压力, 对方就会不自觉地露出破绽。这并不是说乙骨是那种会被吓到语无伦次的人, 而是他会不自觉地想要找借口糊弄过去, 越是试图编造谎言来隐瞒真相,露出的破绽就会越多。
现在,乙骨正沉默地坐在对面, 那双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 在褪去了惯常的腼腆笑意之后, 头一次显露出它本身的空洞来。
“……前辈指的是什么?”他动了动嘴唇,从喉咙里漏出来第一个音节之后, 剩下的语句都变得流畅了许多,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硝子一眨不眨地对上乙骨的视线, 这才恍然察觉到这个年轻人远没有他表面上显露出来的那么柔软。之前的那些温和, 似乎都是对方有意展示出来的一面,一旦涉及到他坚持的底线时, 这个人就会显得格外油盐不进, 开始装糊涂。
“我想起来了部分事情, ”硝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比如,我曾经和夏油、五条这两个家伙是同学。”
乙骨紧紧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眉头也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他无法确认家入硝子是真的想起来了,还是在故意诈他。
见对方并不上钩,硝子心里并不着急,只是看似随意地移开目光,看向桌头的那只千纸鹤。
“夏油杰是那个额前有着一撮刘海、扎着丸子头的黑发男生吧,”她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额前比划了两下,语气笃定,“而五条,是带着墨镜的白色炸毛男生。两个人都很高,站在那里跟两堵墙似的。”
听到这里,乙骨的瞳孔不自然地收缩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拢了拢,又赶紧松开,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硝子没错过对方听到她的话后,那一瞬间暴露出来的讶然,眼底露出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顿了顿,决定抛出下一枚重磅炸弹,那些她在梦境中听得晕晕乎乎、却无意中记下来的词汇:“咒力、无下限、反转术式……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
虽然只是听到了这样的发音,并不确定到底是哪几个字。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事实证明,这一招果然有用。因为在听到这些词后,对方的动摇明显更剧烈了些,眉头紧紧皱着,最后干脆用一只手盖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飘出来。
“……您竟然已经了解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放下手,看着自己的手心,嘴角扯出一个带着些自嘲意味的弧度:“亏我们还一直小心翼翼,从来不在您面前说这些事……”
“嗯,”硝子不动声色地应着他的话,左手的手指轻轻地敲着身后抵着的床板,“我只是没说出来,而且九十九那家伙……”
她眯起眼睛,右手环上自己的左肩,语气微微上扬:“根本就没有打算隐瞒的意思嘛。”
“竟然是从九十九前辈那里泄露出去的吗?”乙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明明她从来都是说半句藏半句的人,怎么这次这么坦诚?”
不,她当然没那么坦诚,坦诚的是相信了我所说的话的你啊。当然,这些话也只能自己在心里吐槽,面对乙骨,硝子依旧是一副“你才知道”的模样。
乙骨忧太露出了相当为难的表情,从他开始跟着硝子的思路走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这场对话中失去主动权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直接把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硝子,语气里带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既然您已经想起来了,那您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呢?”
上钩了。
硝子的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弯着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也没什么,就和我说说,我们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我现在回想起来的,就只有学生时期的事。”
“学生时期……是还在高专读书的时候吗?”乙骨下意识地追问。
硝子忍不住在心底感叹幸好自己没直接说“中学”、“高中”这种词汇,谁能想到当年他们读的是高专啊?
她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不动声色地点头,一本正经地附和道:“没错,就是高专时期。我记得,我好像留在学校做校医了吧?”
乙骨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更大了:“您连这个也想起来了?”
硝子笑而不语。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着接下来的语言,过了许久,他认命般地开口:“一切都要从——”
庵歌姬站在咖啡厅前,看着门上的牌子,觉得自己出门前应该看一趟黄历。
虽然她致力于和身边人澄清,自己只是神社的志愿者,定期穿绯袴是装束要求,而不是什么奇怪的个人爱好,但总是有人凑过来,让她帮忙求签祈福。
可现在这个情况,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该学点玄学。
她好不容易才得了空,千里迢迢来江城一趟,在R大附近绕了几圈才找到硝子提过的那家咖啡厅,结果居然歇业了?
庵歌姬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脚边的行李箱,二十六寸的行李箱轮子上沾着一层灰,和她本人一样风尘仆仆。
她开始纠结是在附近直接找个酒店住下来,还是先给硝子打个电话,问问具体情况。而且她三个小时之前给硝子发的短信到现在都没有回复,简直就是石沉大海。
“硝子到底在忙什么啊……”她低着头,一边嘟囔着一边刷手机,试图再发一条消息催催对方。
可就在这时,身前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动静还挺大,吓得她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手机都差点飞出去,面色慌乱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街道,除了路口有几个偶尔路过的行人,什么都没有。
见鬼了?
她眨了眨眼,心里直犯嘀咕。这个世界一点咒力的痕迹都没有,按理来说不应该有咒灵的存在啊?难道是她一路赶过来精神太紧张,出现幻听了,自己吓自己?
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确认周围真的什么都没有,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正准备将视线重新投回面前的手机上,那道声音却在她放松警惕的这个瞬间,再次响起。
“!”
庵歌姬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跳了一大步,差点撞到身旁的行李箱。
这次她听得清清楚楚,声音是从身前的玻璃门后面传出来的,还伴随着嗤嗤的气声,像是谁在偷偷憋笑。
她提心吊胆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一张紧紧贴在玻璃门上、正冲着她咧开嘴的猫脸。对方的胡须随着动作一抖一抖的,毛绒绒的可爱外表也掩盖不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挑衅气息。
“五!条!悟!”
庵歌姬气得头顶冒烟,怒吼声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不远处,一个牵着小孩的年轻妈妈赶紧加快脚步,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还警惕地看了庵歌姬一眼,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人。几个学生已经窃窃私语起来,一边朝这边好奇地张望,一边小声讨论着发生了什么。
庵歌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大街上失态了,脸颊腾地烧起来,恨不得整个人缩在旁边的行李箱后面,假装自己不存在。
而始作俑者依旧维持着前爪站起、趴在玻璃门上的姿势,玻璃门上糊着一大团白色的绒毛和几瓣粉色的肉垫,毛茸茸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能拿我怎样”的欠揍表情。
庵歌姬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忍住了一拳揍在玻璃门上的冲动,定定地看向面前的白色缅因猫,以及注意到动静靠过来的黑色狐狸。
“我大人有大量,才不和你计较,”庵歌姬平复呼吸后,环抱着手臂蹲下,和两只毛绒绒平视,“硝子去哪里了?怎么这两天歇业?”
缅因猫抖了下耳朵,立刻表演了一个原地倒下。
看着对方四脚朝天的模样,再联想到硝子这么久都没有回复她的消息,一个不好的预料在她心头冒了出来。
歌姬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紧张地和对方确认情况。
“硝子不在?”
缅因一个翻身站起来,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两只前爪揣在胸前。
“硝子出事了?”
旁边的狐狸也跟着点了点头。
庵歌姬瞬间大惊失色,嘴唇哆嗦着,艰难地说出了她的推测:“难、难道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所以、所以才歇业的……?”
玻璃门后的五条悟和夏油杰:“……”
这家伙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直接想到“不测”了?到底是怎么一路跑偏到这个方向的啊?
缅因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黑狐狸则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不约而同地把庵歌姬身上那个“不靠谱”的标签贴得更牢了些。
第74章
谣言没有止于智者, 谣言止于九十九由基。
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以九十九由基的博士文凭,大概也能算个智者吧?
她是在今天早上收到了乙骨发来的消息, 特意托她顺路看一眼学校附近的咖啡厅。原因无他,乙骨实在放心不下无人看管的店里,满心怨念的两只毛绒绒会搞出什么惊天动静来。
没多久, 一道利落身影骑着摩托风驰电掣掠过街巷, 一个漂移停在街口。九十九由基摘下头盔抱在臂弯里,抬眼就望见了站在门口的庵歌姬,对着她眨了眨眼:“这么巧?”
两人算不上熟悉,只是在总人数不超过三位数的咒术师圈子里, 多多少少都打过照面。
庵歌姬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狼狈, 见到她的时候一愣:“九十九由基?你怎么会来这里?”
九十九迈腿从摩托车上下来:“乙骨托我过来盯着点, 免得店别被拆了——倒是你,怎么拖着行李箱过来了?”
“说起这件事!”庵歌姬赶紧上前问道,“今天怎么突然歇业了?我给硝子发消息也没回, 到底出什么事了?”
“噢, 小问题, ”九十九耸了耸肩,语气淡然, “她不小心撞到头进医院了, 过两天就能回来。”
“原、原来是这样!过两天就没事那就好……”庵歌姬尴尬地干笑两声, 瞬间想到自己刚刚那番过于荒唐的猜测, 决定把这件事彻底烂在肚子里。
反正那两个家伙也说不了人话。
九十九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察觉到庵歌姬明显藏着心事, 不过她也不打算追问, 而是轻车熟路地走到咖啡厅门口, 手指在门顶的风铃上拨来拨去,终于在第四片和第五片木板的缝隙里摸到了一抹冰凉的触感。
庵歌姬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银光,九十九已经抽出了一把小巧的钥匙,在指间勾着转了一圈:“先进去再说?”
庵歌姬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钥匙就这么放在这里?”
“这是硝子很早之前放的备用钥匙,”九十九耸了耸肩,解释道,“她会不定期更换藏匿位置的,不用太担心~”
她侧目打量了一眼庵歌姬身边那个沉甸甸的灰色行李箱,“拎着这么重的东西站在外头也累得慌,先进去歇会儿吧。”
“这算不算非法入室?”五条悟歪着脑袋,看着九十九推门而入。夏油杰站在一旁不做评价。
对方毫不客气地全开了室内灯光和冷气,甚至还熟练地钻进后厨,从冰箱里翻出给小学生们准备的雪糕和冰镇汽水,摆到猝不及防的庵歌姬面前,自己也随手开了一瓶汽水灌了一大口。
她一眼就注意到了那瓶被放在冰箱保鲜层最里面的佳美娜,拿出来一看,居然还没开封。
反正家入硝子这下住院修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喝不了酒,要不要自己先帮她试试味道呢?
九十九由基眯起眼睛,伸向开瓶器的手蠢蠢欲动,就在这时,庵歌姬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打断了她的心思:“九十九,你知道硝子住进哪家医院了吗?”
九十九瞬间收敛了心思,心底暗暗惋惜了一秒,紧接着若无其事地把酒放回原位,神色自然地转向庵歌姬:“应该就在附近的江城医院吧?怎么,你想去探病?”
庵歌姬举着一罐橘子汽水,眼神飘忽不定:“对、对啊!我可不想留在这里,和那两个混蛋大眼瞪小眼。”
听到这话的缅因猫毫不客气地踩了一脚她的鞋子。
庵歌姬瞬间炸毛,一连串语速极快的方言脱口而出,又气又恼地跳到一边。
哇哦。
九十九在旁边围观了全程,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五条悟那么致力于捉弄庵歌姬了,这个人的情绪直白得很,像个橡皮鸭子一样一捏就叫,和平日里那些死气沉沉、满脸阴郁的咒术师们完全不一样。
一直保持围观的狐狸缓缓走到她的身旁,一本正经地坐好,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嗯?知道了知道了,”九十九低头瞥了它一眼,语气漫不经心,“乙骨已经告诉过我了。歌姬也在场,没关系是吧?”
狐狸点了点头。
“什么事?”此刻正拿着一个抱枕和缅因猫搏斗,凭借身形优势好不容易将猫咪摁在地上的庵歌姬一脸困惑地回过头来。
“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事。”九十九神秘地冲她眨了下眼睛,语气轻飘飘的。
店里的气氛瞬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什么意思?”庵歌姬不大明白地瞪圆了眼,手里的抱枕下意识松了力道。缅因猫趁机从缝隙里溜了出来,抖了抖被压乱的毛。
“简单点来说……”九十九用指尖轻点着下唇,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你认为,我们这群人来到这个世界,是只有灵魂转生了,还是带着原本的身体一起转生了?”
“欸?”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后者,灵魂和身体一起转生,”九十九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前额,“毕竟我们每个人的样貌都和以前一模一样,就连眉毛的走向都没有发生变化。”
下一秒,她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些:“但是仔细想想,有三个解释不通的地方。”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家入硝子的记忆没有跟着过来。她对过去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不是转生该有的样子。”
“第二,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没有人类的身体。如果真的是‘灵魂和身体一起转生’,那他俩应该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探讨,而不是趴在那里只能听我们两个分析。”
她朝旁边的两只毛绒绒扬了扬下巴,缅因猫刚整理好自己的毛,察觉到她的目光,跟着“喵”了一声。
“第三,”九十九顿了顿,“这个世界,没有咒力。”
她放下手,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三个特例同时出现,我觉得不是巧合。”
庵歌姬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靠枕放到一边,努力跟上她的思路:“那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会不会我们的灵魂确实转生了,但转生的方式不太对劲。”
九十九站起身来,在咖啡厅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如果只是普通的群体转生到一个没有咒力的世界,为什么只有硝子一个人不记得之前的事?为什么偏偏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身体没有了?”
她转过身,看向庵歌姬:“那可是六眼和咒灵操使。”
庵歌姬浑身一个激灵,紧张地对上她的视线。
“所有的这一切都不像是自然发生,而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安排,”九十九说着,又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就像有谁,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所有人。”
九十九的视线从面前神色凝重的庵歌姬身上移开,落到旁边安静蹲坐的狐狸身上,对方狭长的竖瞳里映着她的影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至于你们两个,” 她视线扫过狐狸和缅因猫,又收了回来,“我更倾向于你们的人类身体不是没有跟过来,而是被藏在了某个地方。”
“藏起来了?”庵歌姬皱起眉。
“没错,和硝子的记忆一起,”九十九语气笃定地点了点头,“说不定就在同一个地方。”
咖啡厅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冷气嗡嗡地吹着,冰镇汽水的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罐身一点点往下滑落。
庵歌姬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橘子汽水,沉默思索了一会儿,再次抬眼时眼神坚定了不少:“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九十九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这个嘛——”她拖长了语调,伸手拿起桌上的佳美娜,在手里转了一圈,“先等硝子回来再说。毕竟,她才是那个失去东西最多的人。”
她把佳美娜放回原处,朝着庵歌姬眨了眨眼:“而且你不想先去看看她吗?现在正好可以动身了。”
庵歌姬瞬间回过神,猛地站起来:“对!江城医院是吧?我现在就过去!”
“哎?不等等我一起吗?”九十九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的摩托车可是很快的哦。”
“不用!”庵歌姬已经把行李箱塞到了柜台后面,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我打车过去!”
缅因猫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尾巴尖在地上扫了扫,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嗷”。
九十九低头瞥了一眼那个毛茸茸的脑袋,笑着说道:“你看她这性子,确实挺有意思的——”
还没等她说完,脚步声就再次响起,庵歌姬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看向九十九讪讪笑道:“那个……硝子的病房号是多少来着?”
看着那个身影再次消失在门外,九十九由基将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着好整以暇地靠在座椅上,冲着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发的狐狸和缅因猫挑了挑眉:“好了,这下状况外的人也走了,我们接下来聊点更深入的话题?”
两只没动弹,但耳朵朝着她的方向微微转了转。
九十九看着那两对转过来的三角形耳朵,忍不住勾起嘴角。
“刚刚我们说到世界是镜像的问题,但既然有镜像,就肯定有原本的世界。镜子不能自己映出自己,所以这两个世界是连在一起的。目前我们需要考虑的是,怎么让镜像重新回到镜子里,而不是单独脱离出来。”
她一边说着,把庵歌姬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和她自己那罐汽水并排放在一起。
“我的想法是,因为原本的世界不完整,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偏移。那么世界为什么会不完整呢?”
九十九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被第四个人听到:“因为重要的世界锚点不在这里。你们听过天元关于星浆体、六眼和她自己的描述吧?三位一体,缺一不可。我猜在这个世界也是如此,六眼、咒灵操使和反转术式,三个极为重要的存在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的稳定结构。”
“三个锚点才有稳定性,但你们两个的身体不在这里,所以锚点只剩下一个。硝子的记忆缺失,说不定也是因为她在替你们两个承受本该由三个人一起承受的重量。”
“所以啊,”她重新靠了回去,语气不急不慢,“你们得找到你们原本的身体,稳定这个世界的锚点才行。”
“你们两个想好怎么做了吗?”九十九的眼睛中映出两只毛绒绒的影子。
第75章
硝子感觉自己像是听完了一整本颠覆世界观的奇幻小说, 还是精简凝练的第一人称版本。
她硬生生压下了心里的冲动,不去问乙骨“你们是不是一手拿剑一手放魔法”这种听起来就很愚蠢的问题。对方每说出一句新的内容,她都故作深有同感地点头附和。
咒力、咒灵、咒术师。
前世、现世、转生者。
这些陌生的词汇在脑海里打转, 硝子忍不住暗自腹诽,也许撞到头的不是她,而是眼前的乙骨才对。但既然都已经打定主意接受这个惊世骇俗的大秘密, 现在才说“这一切都不符合我的认知”, 似乎也太晚了些。顺着对方的思路往下走,好像也不是不行。
至少对方提到的一件事绝对有迹可循,那就是砂糖和苏打这两只毛绒绒,还真的和她挺有缘的。
就是这两个家伙上一世的结局, 听起来一个比一个惨, 听得人心头莫名发沉。
“你们咒术师真的有人权吗?”听到后面, 她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一脸怀疑地出声。
乙骨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提问噎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略显局促地支支吾吾道:“应该……有吧?”
他一边没有底气地说着, 一边心虚地移开目光, 不敢和硝子对上视线。过了好几秒,他才猛然捕捉到硝子话语里的关键字眼, 重复了一遍对方刚刚的用词:“‘你们咒术师’?”
“抱歉抱歉, ”硝子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语气略显敷衍, “我还没有做好把我自己和你们放在一起的心理准备。”
乙骨一时语塞,心里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但思绪乱糟糟地, 一时间又说不上来问题出在哪儿。但还不等他仔细琢磨这句话, 硝子已经直接躺下,干脆利落地把被单拉到了自己肩膀的位置。
“总之,谢谢你的坦白,”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准备休息的模样,“你就先回去吧,这些事信息量太大了,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哦。”乙骨有些愣愣地应了一声,眼神里满是迟疑。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确认她似乎真的要休息,这才转身准备缓步走向病房门口。
就在他握着门把手,准备轻轻把病房的门合上的时候,屋内忽然传来硝子慢悠悠的声音:“还有个问题忘记问你了,五条的全名是什么?”
“五条悟……”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声调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不对!所以您根本就没有想起来——!”
硝子从被单里伸出一只手,懒洋洋地朝着他的方向挥了挥,语气轻快:“慢走不送,记得在病房里要保持安静。”
乙骨扒拉着门框,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既因为硝子的全程忽悠,也因为自己的后知后觉,真就一点破绽都没看出来。
但就和对方说的一样,这里是医院,他没办法再贸然冲进去质问对方。更何况,面对身为前辈的硝子,他也没办法说出像样的重话。
乙骨忧太向家入硝子的方向投去极为怨念的一眼,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一脸沮丧地垂着头,步履沉重地往楼下走去。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庵歌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恰好瞥见一道看起来格外眼熟的人影匆匆走过。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叫什么来着……她皱着眉努力回想,但还没等她想起来名字,对方已经快步走远,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
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对方拖着沉重的步伐,面色苍白,周身都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要是还在上个世界,这样的负面情绪,都能孕育出一级咒灵了吧?”她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嘟囔着,加快脚步朝着医院前台走去。
报出了九十九由基提供的病房号和病人信息后,她很快被一个抱着记录本的护士带到了病房门外。护士透过门上的观察玻璃看了一眼里面,转头询问:“上一位探视的客人已经离开了,家入女士看起来在休息的样子,您是要直接进去吗?还是再等等?”
“呃……”
庵歌姬正犹豫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硝子发过来的消息:意外受了点小伤,目前在江城医院住院,没办法在咖啡厅接待你了,抱歉。
搞了半天,原来是醒着的啊?
她看向护士,扬了扬亮起屏幕的手机:“我直接进去吧。”
素白一片的病房里,庵歌姬拉过陪护椅坐在床边,手里还提着特意买来探望的水果,病床上的硝子躺着,身上穿着宽松的蓝白病服,这让庵歌姬的感觉有些错位。
明明之前,都是身为医生的硝子坐在床边,而受伤的他们躺在病床上才对。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率先打破这份略显诡异的沉默氛围。
“你……”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先被硝子的声音打断了。
对方抬起眼睛看向她,面色平淡,语气显得有些郑重:“歌姬,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庵歌姬立刻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连双手都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怎么看夏油杰和五条悟的?”硝子的声音带着点笑意,目光紧紧锁在庵歌姬脸上。
“哈?”庵歌姬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向硝子,呆愣的样子像只张大了嘴、不知所措的鸸鹋,“你你你你你……”
她没有再“你”下去,因为值班的护士终于注意到了这间病房里一惊一乍的动静,探进半个脑袋,语气温和地提醒道:“麻烦两位小声一点哦,病房里需要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到其他病人。”
庵歌姬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对着护士连连点头,等护士轻轻带上房门离开后,这才迫不及待地转过头看回硝子。
“你居然想起来了!”从指缝里泄出来的气声压得很低,却依旧满是难以掩饰的惊讶。
硝子用一种庵歌姬读不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不定所有人都能想起来,只是时机不同。”
“哎?但是九十九不是说……”庵歌姬下意识地接话,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猛地“啊”了一声,慌忙止住声音。
“说什么?”硝子挑了挑眉,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那探究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反倒让庵歌姬自己的内心愈发慌乱起来。
硝子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她开始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无意中说漏嘴了。
难道九十九的推测也出错了?硝子不是失忆了,她只是还没到完全想起来的那个时机?
晕晕乎乎的庵歌姬深信言多必失的道理,决定先转移话题:“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先说回你一开始提的那个问题吧?你问的什么来着……”
话音还没落下,她便回忆起硝子刚才的问话,原本带着几分僵硬的笑脸突然垮了下来,眼底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那两个家伙,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混蛋啊!”
说到这里她就来气,心中积攒的怨气一瞬间翻涌上来,眼中的火焰烧得更盛:“硝子你可千万不能被他俩现在的外表给蒙骗了——”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数落着这两人的荒唐行为和过分之处,连语气里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硝子对两人的印象也在她的讲述中逐渐从高大神秘、身怀强大力量的咒术师,变成了以捉弄人为乐的幼稚混蛋。
总觉得好像还蛮符合那两只的本性的?
硝子表面故作严肃地皱起眉,和庵歌姬一起声讨他们,心底却在默默感慨。不得不说,歌姬对这两人积攒的怨念还真是深啊,怪不得上次在山上偶然遇见时,她的表情会那么扭曲……
庵歌姬越说越激动,甚至一把抓住了硝子的手:“所以,这一定是老天给他俩的惩罚!让他俩说不了人话,憋死那两个家伙!”
话刚出口,庵歌姬突然又有点迟疑,那要在这里把九十九的推测告诉硝子吗?让硝子也一起去帮忙寻找那两个家伙的身体?
毕竟就那样流落在外面,说不好会被有心人趁机利用干坏事。
她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我这边吊瓶里的生理盐水快要输完了,你能帮我叫一下护士吗?”硝子突然收回目光,向她轻轻晃了晃正在输液的左手。
庵歌姬眨了眨眼,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被咽回肚子里。
“好、好的,我这就去!”她匆忙地站起身,走向房门的时候,脚步快得像是落荒而逃。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从急促的快走变成了小跑,最终彻底消失在楼道的转角。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硝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立刻躺回去,而是继续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上半身靠在枕头上,左手搭在床沿。
吊瓶里的生理盐水确实不多了,但还没到需要立刻换的程度,刚刚的那句话,不过是她随口找的一句打断对方的借口而已。
毕竟庵歌姬向来心思单纯,从来都不会多想,特别是在她心里藏着事的时候,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硝子看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为自己的再一次欺骗叹了口气。
她缓缓闭上眼睛,这次她是真的有点累了。
“知道了这么多,又会梦见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感觉这两章的硝子像答辩导师,进来一个毙一个,进来一个毙一个……
第76章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神经太过紧绷, 又或者大脑一时间接受了太多信息、正在缓慢消化的缘故,想要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一场的时候,硝子的头脑反而越发清醒起来。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翻了个身, 开始回忆起自己的前半段人生,和父母在一起时那些天真无虑的日子,父母离世后的人世冷暖, 还在前公司上班时夜夜加班的疲惫……
曾经的记忆都太过遥远, 父母的脸模糊得只剩下大概的轮廓,亲戚和前同事的模样更是记不清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前二十年的所有经历都只是一场轻飘飘的幻境,而真实的生活从几个月前遇到五条、夏油他们才开始展开。
她意识到, 自己已经开始用他们本来的名字去称呼他们了。
“不对劲啊。”她躺在床上, 双目清明地盯着头顶天花板的纹路。
这种反差, 就好像是为了和这些人相遇,她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被背景板化了。而一旦对现实产生了怀疑,那这种怀疑就和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硝子抬起手按响了病床床头的呼叫按钮, “嘀”的一声轻响后, 床头的喇叭里传来护士的声音:“家入女士,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硝子顿了顿,缓缓开口:“我现在睡不着, 请给我安眠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大概是没想到这位看着挺平静的女士会要安眠药, 但还是职业性地回复了她, 在医生开好处方后会马上送过来。
没一会儿,护士送来了药片和温水, 硝子吞下发苦的白色药片。
在药效的加持下, 硝子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在缓缓下陷, 意识停留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中,她终于见到了那所熟悉的建筑,只是这次的变化更大了些,比起年久失修的陈旧,更像是在什么灾难中被摧毁了,大半都重新建过,墙面上还能看到明显的修补痕迹。
她正一个人坐在一张石桌前,桌子上放着一柄看起来很陈旧的镜子,镜身斑驳,边缘像被烧过一样焦黑。
硝子低下头,伸手拿起那柄镜子,镜面中黑乎乎的一片,映不出任何影像。
还不等她放下,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镜子之后。
对方的面容在梦境中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依稀分辨出来是披肩长发,穿了件高领无袖背心,露出的胳膊线条结实有力。
“所以,你的想法是?”对方笑盈盈的声音带着些失真感。
“在那之前,我要先问另一个问题,”硝子听到自己的声音,语气意外地平静,“为什么找上我?”
“很简单,”对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家入硝子接触到的咒术师是全天下最多的,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上到咒术界高层的老古董,下到街头巷尾的普通咒术师,哪个咒术师没受过伤?哪个敢保证自己以后不受伤,又能自学反转术式?”
“我当然会来找你,”明明看不清人影五官的轮廓,硝子却下意识地觉得对方在冲着她笑,“你是现存所有咒术师的‘桥接点’。”
“我竟然不知道我有这么重要,” 硝子扯了扯嘴角,虽然这么说着,但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镜子,向着对方伸出了手,“那么,我的选择是——”
最关键的那个词还没说出口,硝子就被毫无预兆地抛出了梦境。
她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四点,算下来才睡了五个小时,护士说过这类安眠药能管六到八个小时,也就是说她提前醒了。
她抬了抬手,手背上的输液管已经被护士拔了,现在那里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带。
身体在残余药物的影响下依旧有些发虚,但她的大脑在此刻却无比清晰。
硝子想现在就回到咖啡厅去,她有一些想法,想要在那里验证。
而硝子心心念念的咖啡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临近下午的时候,乙骨悻悻地回来了,他推门而入的时候,就连头顶风铃摇晃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原本蹲坐在柜台上的缅因猫耳朵动了动,在听到动静后,瞬间将头扭过去,无声地注视着乙骨。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乙骨能猜到对方一定是想问关于家入硝子的事,只是他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沉默了几秒,就连旁边趴着晒太阳的狐狸都看出点端倪来,慢悠悠地抬起头。
被两道视线看得更心虚的乙骨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眼神开始飘忽。
“半路上被驴踢了?怎么这副表情?”九十九由基从后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盒从冰箱里翻出来的布丁,大概是小林昨天刚放进去的。
她看了一眼乙骨的脸色,饶有兴致地挑起一边的眉毛,一边调侃一边走到柜台前,把布丁放在桌上:“说吧,怎么回事?”
瞥了一眼垃圾桶里堆着的饮料瓶和包装袋,乙骨不禁思考起自己的工资还能撑几天。可比起这个,他更宁愿九十九由基的嘴能一直被零食堵住。
他默默地移开视线,坐上柜台前的一把高脚凳,垂着脑袋,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看起来像个拿着不及格的试卷回家的普通学生。
“……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他闷闷地开口。
“硝子伤势加重了?” 九十九的语气瞬间正经了点。
原本还轻轻晃着尾巴尖的缅因猫,尾巴一下子停住了。原本蹲在窗台上的狐狸听到这话,不急不慢地跳到柜台上,踱到乙骨面前,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盯着他。
乙骨同时被两只毛绒绒同时行注目礼,一下子压力倍增,赶紧一边摆手一边往后缩:“不是不是!前辈看起来状态很好……”
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就是恢复得有点太好了。”
给他挖了好大一个坑,他还傻乎乎地直接往里跳呢。
九十九闻言,松了口气:“嗨,我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恢复得好不是好事?”她一把拉过旁边的凳子,把乙骨推到柜台前的电脑屏幕前,“先别想这个,来,干点正事。”
对方一反常态地行动积极,两只本来就蹲在柜台上的毛绒绒也迈着小碎步挪过来,一左一右地坐在键盘旁边,视线直直地盯着乙骨,像两个严格的监工。
“呃……”乙骨还没从被坑的打击中缓过来,就落到了被一人一猫一狐夹住的包围圈中,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请问,需要我干什么?”
左边探出一只毛茸茸的白爪子,拍了拍一旁的键盘,又指了下电脑屏幕上的浏览器图标。
“啊?”乙骨眨了眨眼,还是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地看向九十九由基。
“你没看手机?”九十九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乙骨赶紧摸出自己的手机,原来一个小时前九十九由基给他发了条短信,他光顾着郁闷,压根没看。
“现在就开始查?” 他拿着手机,语气还有点不确定。
“那不然呢?”九十九没再看他,而是朝那两只毛绒绒扬了扬下巴,“这两位之前好歹也是大活人,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当猫当狐狸吧。”
乙骨扫了一眼短信里的关键字,面露难色:“但是,这些信息都不是公开数据——”
九十九让他找的是官方发布的失踪人口报告、医院和疗养院的昏迷者名单,还有相关的媒体报道。要是以前咒术界还在,说不定能找高层合作,可现在他们都是普通人,根本没办法直接查询。
右边的狐狸抬起头,用下巴朝屏幕的方向点了点,然后转头看向九十九。
九十九立刻会意,拉过另一把椅子,在乙骨身后坐下,示意他先把地图调出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范围缩小一点,就目前我们所在的城市和周边区域。灵魂和身体离得太远,身体很快就会腐朽。他们俩如果能撑到现在,一定离得不远。”
“范围是缩小了,可还是查不到啊……”乙骨苦着一张脸,手指无意识地戳着键盘。
“先去官方网站找失踪人口信息,”九十九用一只手托着下巴,语气不急不慢,“再去论坛找相关的新闻报道,时间就确定在三月到四月,重点找突然失踪、或者昏迷不醒的人。”
乙骨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好”字,认命地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符。
“我来查这些,那您这边……”
“你靠科学数据,我当然是靠我的塔罗牌啦!”九十九说着,起身往门口走去,还挥了挥手,“我去附近逛逛,占卜一下大致方向,你加油查,别偷懒啊!”
看着她的背影,乙骨的沉默震耳欲聋。
但不等他说些什么,刚松开鼠标的手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打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存在感很明显。
他震惊地回过头,看着缅因猫和狐狸都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一个在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窗外变黑的天空,另一个在假装梳理自己背上的毛发。
乙骨欲哭无泪。
合着这俩真的是监工啊?
唯一的苦力深吸一口气,盯着屏幕上纷乱错杂的字眼,开始翻找起官方的报告来。
“今年的失踪人口……光是这个月就有十几人……”他快速浏览着官方文件,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既然没有咒灵作祟了,那他们的失踪是因为意外吗……”
夏油杰悄无声息地看了他一眼。
是人心啊。
乙骨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只是盯着屏幕,脸被屏幕的亮光映得发白。
每一条记录都只有寥寥数语,但这些干巴巴的档案背后,却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要在海量的数据里找到特定的两个人名,无异于大海捞针。他查到最后,光标在“搜索”键上悬停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官方网站,转而打开了本地论坛的页面。
这回他学聪明了点儿,不直接查名字了,而是直接查两个人的外貌特征描述。
五条悟凑过来看了一眼,尾巴在桌子上扫了扫,随即抬起爪子在屏幕上的某个角落点了一下。
乙骨顺着他点到的地方看过去,是一条二十五年前的本地新闻,标题很短,缩在论坛的角落里,几乎没人点开过。
“警方于秀山发现六名身份不明者,已移送江城康复医院收治,院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乙骨点开那条新闻,页面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排版,显得格外简陋。详情只有两句话,照片更是已经过期了,新闻中没有具体的姓名和年龄,只提到这六人是在秀山一处废弃建筑内被发现的,被发现时均处于昏迷状态,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件。警方排除了刑事案件的可能,已将他们送往江城康复医院。
“秀山和江城康复医院……”乙骨重复了一遍。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离得最近的夏油杰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随即猛然瞪大了眼睛,一爪子把手机推到了乙骨面前。
“怎么了?”
乙骨疑惑地拿起来,屏幕上是硝子发来的消息:“我出院了,在回咖啡厅的路上,大概半小时后到。”
他愣了一下,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早上六点三十四分,医院也就刚上班不久。
乙骨张大了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震惊家入前辈踩着点出了院,还是震惊自己居然通宵查了一整晚的资料。
第77章
给乙骨发消息的时候, 硝子其实早就走到了咖啡厅楼下。不过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咖啡厅,而是脚下一拐,先回了趟自己独居的公寓。
公寓内的布置很简洁, 除了一些基本的家具外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但几个月下来,无论是角落里的食盆、水碗,挂在墙上的牵引绳, 还是放在架子上的宠物玩具都给这间以灰白为基调的公寓增添了不少生活气息。
她之前没什么关系亲密的朋友, 除了上次小野寺澪的借住,基本没什么人来过她家。所以也很少有人知道,角落里有个房间一直是锁着的,她平时基本不踏足这里, 也没有外人进去过。
也许砂糖和苏打曾经注意过这间被锁起来的房间, 但硝子从来不会主动提起, 它们也下意识地忽略了这间上锁的屋子。
房间的钥匙一直藏在她的手机壳内侧,硝子把它从手机壳里取出来,银白色的金属钥身在晨曦里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这把钥匙太久没有用过了, 插进锁孔时还有点滞涩卡顿, 但她丝毫不在意这点阻碍, 凭借记忆中的印象,握着门把手轻轻往上一提, 尘封已久的房门在“咔哒”一声后缓缓敞开。
屋子里没有窗户, 显得有些昏暗压抑。硝子抬手捂住口鼻, 打开了墙壁上的壁灯, 缓步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和她父母相关的东西。
靠墙右侧的书柜上摆满了各类厚重的医学书, 左侧的书架上则杂七杂八堆放着各式各样的闲书刊物, 空气里沉着旧书页特有的气息。
而房间正中央的整面墙面, 贴着密密麻麻的老照片——
硝子脚步不自觉顿在照片墙前,目光缓缓落在上面。最底下一排是她从出生到十岁为止每一年的生日留影,墙上是一家三口的温馨合照,最上面的则是专门洗出来的、随手拍下的日常生活照。
照片里,棕发男人和黑发女人望向年幼孩子的目光温柔而充满爱意,但要是静下心来将这些照片仔细比对的话,就会发现明显的不对劲。每一张照片里,两人的容貌始终在悄然发生细微变化,有时候是男人的眼角下凭空多出一颗痣,有时候女人笑起来时脸颊上有酒窝,甚至连瞳孔的颜色都毫无规律地在黑色、棕色和黄色之间来回转变……
每一张都在变。
难怪她记不清父母的样貌。
硝子怔怔地看向墙面最中间的那张合影,照片里最中心的小女孩双手比耶,面向镜头露出异常灿烂的笑容,父母一左一右地扶着她的肩膀,可两人的脸庞却始终模糊一片,如同被水晕开的墨块看不真切。
“果然,连这也是假的……”
她站在原地喃喃自语,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之中。
脑海深处,不断有谁的声音反复回荡着,一遍遍地告诫着她:不能想起来、不能想起来、不能想起来……
不能让家入硝子想起来……
繁杂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她皱了皱眉,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小声嘀咕着:“难道这是安眠药的副作用?”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坚定的女声突兀地插进来,如同直射的阳光冲破层层阴云——
家入硝子当然可以想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尘封破碎的画面从她的脑海深处汹涌翻涌而出,恰好和乙骨忧太先前讲述的那些离奇内容对上了。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如经隔世。
怪不得她不能做医生,怪不得她不能上手术台,怪不得她的亲人都不在身边,要么意外离世,要么远在国外杳无音信……
过去所有二十五年的记忆,全是虚假的,是被强行植入的虚幻泡影。
直到几个月前那台她硬着头皮上的手术,双手浸满温热鲜血的那一瞬间,家入硝子才真的活了过来。
硝子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时,正好对上乙骨望过来的目光。两个人眼眶下都挂着硕大的黑眼圈,在暖黄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同时微微愣了一下,场面莫名有些滑稽。
“家入前辈……”乙骨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发怵,他对之前医院里那一遭还有点心理阴影,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没想到硝子毫不在意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柜台上蹲坐着两团毛绒绒。
一身蓬松长毛的缅因猫歪了歪脑袋,还准备像往日那样夹着嗓子“咪”一声,打算继续靠这招萌混过关。毕竟硝子进医院这件事,说到底是因为他们俩没打招呼就偷偷跑出去。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乙骨在旁边看得心情复杂,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刚回来就被九十九拉着查资料,完全忘了自己已经在医院里把好多不该说的信息透露给了硝子。那些关于咒术界、转生、还有眼前的两只毛绒绒其实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的事,他一股脑全倒了个干净。就连“五条悟”这个名字,都是从他嘴里漏出去的。
乙骨正酝酿着怎么开口,就看到硝子伸出两只手,一手一个,按住了两颗毛茸茸的脑袋。
“咪——?”缅因猫成功地“咪”了出来,但是因为硝子意料之外的动作,尾音不自觉地上扬,变成了一个充满疑惑的音节。
一旁的黑色狐狸倒是没吱声,既不躲开也不抗拒,只是抬着一双沉静的眼睛看向硝子,尾巴安静地垂在桌面边缘。
硝子垂眸看着他们。
晨光从玻璃门外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加深了下颚与眉骨的轮廓。乙骨站在一旁看着,恍惚觉得她和前世那个二十九岁的硝子重叠在了一起。
硝子的手指拢着那层厚厚的绒毛,能感受到柔软的毛发之下,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温热躯体,还有坚实的骨骼轮廓。
活着的。
“居然成了这副模样,”硝子的嘴角轻轻上扬,声音里带着点明晃晃的笑意,“真是有够傻的。”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愣住了,随即默契地转过头,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乙骨忧太。
从昨天到今天,也就乙骨和歌姬两人接触过硝子。现在歌姬不在这里,所有矛头自然而然全都指向了乙骨。
乙骨也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瞬间思绪万千。
前辈居然真的全部想起来了?
他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难不成之前在医院里,家入前辈最后那句问话,其实是故意装作还没想起来吗?可当时的语气,明明半点破绽都看不出来啊?
“别猜了,”硝子没有回头,但好像背后长了眼睛,轻易地看穿了几人的心思,“他没主动和我说,是我自己想到的。”
乙骨:“……?”
他这下真的有点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了。
掌心下缅因猫柔软的耳朵轻轻抖了两下,被压成扁扁的一片,又在硝子松开手之后恢复了原本的三角形状。
硝子随手将柜台上的黑狐狸提起来,和缅因猫放在一起,然后拉开一旁的高脚凳坐下,双臂环胸,悠然地翘起二郎腿。
“这段时间,我做了好几个稀奇古怪的梦,”她的目光扫过面前排成一排的三名前·特级术师,最后落在柜台挤作一团的两只毛茸茸身上,语气上扬,“梦到了平安夜、停尸床,还有两个自说自话的短命笨蛋。”
缅因猫原本还在往狐狸那边挤的尾巴猛然僵住了。
他第一次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当初想着两个忌日一起过比较省事,就把决战定在了平安夜,现在怎么好像给身边的人留下了平安夜PTSD?
五条悟哪怕不用转头,都能清晰感受到身旁夏油杰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比旁边这个家伙就多活了一年这种事,此刻更是完全说不出口。
硝子把视线从压平耳朵的缅因猫身上,缓缓移到了旁边还算镇定的黑色狐狸身上。
“某个人自顾自地为自己的大义事业献身,结果死后连身体都没能安生?”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狐狸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瞬间陷入了头脑风暴。
乙骨全身僵硬地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好像不该在这里。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又不小心碰到身后的椅子,发出一阵略显刺耳的摩擦声。
柜台上的两只毛绒绒瞬间竖起耳朵,将头转向他。
“……那个,”乙骨硬着头皮打破这阵略显尴尬的沉默,小心翼翼地开口提议,“家入前辈,您要不要先喝杯咖啡缓缓?我去给您——”
“不必了,”硝子干脆利落地打断他,“我还有事情要问你。”
她用一只手撑住下巴,刚刚带着几分锐利的视线终于柔和下来:“九十九呢?她在哪里?”
乙骨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九十九的去向。
“九十九前辈的话,昨天晚上就回学校了,”注意到硝子投过来的目光,他收敛思绪如实回答道,“她说去试试塔罗占卜,临走前还让我留在这边查资料……”
乙骨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屏幕还停留着先前浏览过的相关新闻页面,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根据九十九前辈的推测,五条老师他们真正的身体说不定就在这附近……”
硝子随意扫了两眼新闻内容,语气平淡地发问:“找到他俩原来的身体很重要吗?”
“啊?”乙骨有点没太理解她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还是找回来比较合适吧?也不能一直维持着现在的模样。”
他指了指面前连人话都说不了的两只。
“那和这篇新闻又有什么关系?”
提到这个,乙骨稍微镇定了些:“九十九前辈说,灵魂和身体之间不能离得太远,大概率就在本市或是周边地界之内,所以我查了本市的论坛,看看有没有失去意识的身体。”
“你的意思是,灵魂出窍?”
“大概?”
硝子应了一声,把手机推回乙骨面前。她没再追问,视线在新闻标题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就按你说的,先去看看,”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滑动联系人的列表,“我正好有个大学同学,就在江城康复医院工作。虽然很久不联系了,但是问一下相关情况应该问题不大。”
第78章
硝子提到的那位大学同学, 在她印象里是个办事干脆利落的爽快人。可今天一通电话打过去,听筒那头的人听完她的问题后,却罕见地含含糊糊, 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迟疑:“……你说那个啊?嗯、怎么说呢,我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要不然你直接过来一趟吧?我带你们进去。”
她挂了电话,侧身看向旁边的乙骨:“我同学说, 今天中午一点去江城康复医院侧门外的那个便利店等她, 她可以带我们进去。”
见对方点头之后,她的视线又移到了柜台上跃跃欲试的猫和狐狸身上,两只毛绒绒正在用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硝子顿了一下,毫不心软地戳破现实:“至于你们两个, 宠物肯定不让进, 就在这里等着吧。”
原本还坐得端端正正的缅因猫立刻蔫下来, 耷拉着耳朵,极为不满地冲她大声抗议。
硝子看向旁边一脸无辜的乙骨:“听得懂吗?听得懂的话帮我翻译一下。”
乙骨一阵汗颜:“家入前辈,我怎么可能听得懂啊……不过五条老师这副样子, 应该是在吐槽医院的规矩太不近人情之类的吧……”
比起真的听不懂猫语所以让他帮忙翻译, 他更倾向于硝子是明知道五条悟在气恼什么, 所以故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逗他罢了。
他小心地抬眼瞥了一眼柜台上的两只, 果不其然, 缅因猫正将尾巴啪啪甩得震天响。一旁的狐狸更像是看开了那般, 毫无形象地趴在原地。
沉默了几秒, 乙骨打量着硝子的脸色,谨慎地试探:“不过前辈, 我个人觉得, 是不是带着他们一起去更好?”
“哦?”硝子感兴趣地看了他一眼, “这话怎么说?”
乙骨悄悄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我们这次过去,本来就是赌一把。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我们能直接在那里找到两人的身体。如果运气不好,大概率就是白跑一趟。不过根据您同学的语气,我更倾向于那里确实有线索,只是那些昏迷者的状态恐怕不太乐观,要么完全没有醒过来的可能,要么出了我们不知道的意外……”
他观察了一眼硝子的表情,继续说下去:“就算我们能近距离接触到昏迷的人,也不一定能直接获得线索。但灵魂和身体靠近的时候,会有明显的共鸣感觉吧?所以我想,带上五条老师他们,说不定能靠这种感知确认线索。”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硝子点着下巴,垂眸沉思了几秒,随后又微微皱眉,“但问题是,以这俩的体型,我们根本带不进去。”
她说着,伸出手去比划了一下两只的大小,缅因站起来有半个人那么高,狐狸的体型也不小,常规的包根本装不下,航空包又太显眼。
总不能拖个行李箱进去吧?
“这个问题,其实只要换一个思路就能解决,”乙骨摸着后脑勺,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微笑,“只要不走正门就行了。”
听完乙骨的提议,硝子承认自己的想法确实狭隘了。
此时她正站在江城康复医院的门口,和好几年没见的老同学寒暄。面前的圆脸女人叫宇井鸣,是她大学时隔壁宿舍的同学,和班里人的关系都不错,当然也包括硝子。她毕业后顺利进入医院康复科工作,其中转了几次岗,如今在江城康复医院担任正式医员。
“说真的,硝子,你当年突然转专业,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太可惜了,”宇井鸣看着她,有些惋惜地感慨,“你前两年一直是专业第一,课程成绩断层领先,结果实习时直接转了专业。渡边教授现在带学生,还时不时会提起你,念叨当年最看好的学生半路跑了。”
“没什么可惜的,”硝子倒是不觉得遗憾,坦然地摊了摊手,“我对手术台过敏嘛,而且临床医生实在是太辛苦了,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就知道。这次麻烦你,这么忙还抽时间帮我们。”
“还跟我客气这个?”宇井鸣故作不满地瞪了她一眼,随即盯着她的眼底乍舌,“而且说辛苦,你这黑眼圈才叫夸张吧?毕业后你就彻底失联了,这些年到底在忙什么?”
“我现在开了家咖啡厅谋生,”硝子眉眼弯弯地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她手里,“就在R大附近,有空过来坐坐,我请你喝咖啡。”
“那我可记好了,有机会一定去!”宇井鸣笑着收下名片,低头扫了眼手腕的手表,“光顾着聊天,我们站这儿居然都快十分钟了……你们直接跟着我进来,我带你们去那几个昏迷者的病房。”
硝子回头看了一眼乙骨,示意他跟上。
就在三人往医院住院区出发时,两道模糊的影子自路边的绿化带中一晃而过。
“咦?”宇井鸣忽然脚步一顿,揉了下自己的眼睛,“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东西闪过去了,你们看见了吗?”
硝子面色不改,语气自然地接话道:“没注意,是不是野猫之类的?毕竟这里在郊区,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绿化又多。”
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对方,宇井鸣立刻打消了疑虑,恍然大悟地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们后院偶尔还能看到刺猬呢。不过野猫的话,我可得和保安说一声,要是晚上发情乱嚎的话,病人又该投诉了。”
正说着,她突然听到身后一阵极轻的气音,困惑地回过头:“刚刚有什么声音?是你在笑吗?”
“没有啊,”硝子一本正经地摇摇头,甚至还略显担忧地看向她,“又是幻视又是幻听的,你是不是真的没休息好,今天才老是有错觉?”
被她这么一说,宇井鸣顿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苦笑道:“看来我真的该请两天假,好好休息会儿了……”
硝子没再回话,而是和乙骨一起,跟着宇井鸣走到走廊最尽头的那间病房。透过探视窗,可以看到里面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午后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屋内一片昏暗。
“今天正好我值班,所以有钥匙,”宇井鸣说着,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你早上给我打电话时,我就觉得巧呢。”
她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刚才护士站一直在催我去签一份急用的文件,我得先过去一趟。你们可以随便看看,就是千万别动里面的医疗设备和病人就行。我大概半小时后回来。”
“这么放心我们?”硝子挑了下眉,随口调侃道。
“这层楼的护士站有监控,走廊和病房门口都能看到,只是探病的话完全没问题。而且——”
“当年你就是因为受不了临床环境才转的专业,根本不碰这些医疗设备,”宇井鸣笑了笑,“如果不是要帮这位小哥找人,你压根不会特意联系我吧?”
这是硝子之前的说辞,把乙骨包装成一个帮父辈完成心愿、寻找多年失散亲人的年轻人。
硝子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一下:“你说得对。还得多谢你通融。”
“而且,我都有你地址了,”宇井鸣又晃了下手里的名片,“要是真的出事,我直接去你店里堵人!”
在开完这个轻松的玩笑后,她就快步往病房外走去:“我真的要过去了,一会儿见!”
硝子应了一声,看着她关上房门,转过身来看向乙骨。
“开始吧?”
“开始吧。”
对方郑重地点头。
硝子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那里去,将窗户拉开一道窄缝,一大团蓬松的白毛立刻如同流体般挤了进来。紧随其后,一团漆黑的影子贴着墙面滑入屋内,悄无声息地落地。
“先把爪子擦干净,别留印子。”硝子压低声音提醒,塞过去几张纸巾。
不一会儿,打理完毕的两只毛绒绒纵身一跃,跳到了靠窗的桌台上。
“事先说好规矩,不许碰医疗设备,不许靠近惊扰病人,不许出声吵闹,发现了什么及时告知我……”硝子低声叮嘱的话音还没落,已经有猫开始动作了。
它凑近最近的一张病床,毛茸茸的脑袋微微前倾,眼看着胡子都要贴上病人的脸颊,下一秒却猛地缩了回来。
硝子看着它这一连串动作,千言万语都压在心底,最后化为三个字:“就这样。”
乙骨连连点头,打起十二分精神。
硝子、乙骨,加上两只毛绒绒分头查看病房里的昏迷者,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硝子走到一张病床前,低头看着那张灰白的脸。
长达二十五年的深度昏迷,让这个人的肌肉严重萎缩,四肢像干枯的树枝那样纤细而僵直,双颊也深深地陷了进去。如果这人真的是五条悟或者夏油杰的话,需要考虑的最大难题是他苏醒后能否还能正常活动。
硝子定定盯着那张干瘪脱形的脸看了许久,看不出来这人到底像不像记忆里的两个同期,消瘦到这个模样,辨认起来真的有些困难。
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脑电波几乎是一条直线,偶尔有一个微弱的起伏,证明这人的生命体征还在。
身后传来哒哒的声音,她回头,看见五条悟和夏油杰跟了上来。两只毛绒绒并肩站在她脚边,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同时摇了摇头。
“这里都没有?”
乙骨也在此时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和硝子差不多:“确实都不像。”
硝子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昏暗的病房。六张病床上的昏迷者,床头都贴着“身份不明”的标签,二十五年来无人认领,像是被人刻意遗忘在这里。
“好吧,就和你说的一样,”硝子无奈地耸肩,“白跑一趟。”
看着两只毛绒绒原路返回绿化带,硝子这才推开门,和乙骨一起走出了病房,站在房门前等待宇井鸣回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低语声和推车碾过地板的声响。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安神用的熏香,在这条长长的走廊里发酵出一种怪异的气息。
“等会儿再问问。”硝子双臂环胸,背靠冰冷的墙面,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乙骨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等了大约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宇井鸣快步走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
“怎么样?”她喘了口气,看了看硝子和乙骨的表情,心里大致有了答案,“没找到?”
硝子摇了摇头。
宇井鸣并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很正常,毕竟都那么多年过去了……这种情况经常有。”
她把文件夹夹到腋下,伸手拍了拍硝子的肩膀:“别太往心里去。”
硝子和乙骨对视一眼,顺势向她打听起来,有没有收治过白发男性、黑色长发男性的昏迷者,毕竟这两人的外形还是很显眼的,如果真的见到过,不可能完全没印象。
宇井鸣皱眉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两个人,我完全没听说过。”
她的目光在硝子脸上停留了几秒,补充道:“而且二十多年前送来的昏迷者,大多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件,都是无名收治。时间一久,长期卧床、营养不良、身形消瘦脱相都是常事,就算原本的特征很显眼,最终也会变得认不出来。”
“我明白。”硝子轻声应道。
宇井鸣看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失落,犹豫了一下:“不过,有件事倒是可以告诉你,不知道有没有用。”
两道目光瞬间同时落在她身上。
“其实二十五年前那六个人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宇井鸣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走廊没人,才压低声音道,“这二十几年来,陆陆续续一直有昏迷者在秀山被发现。不是同一个地点,但都在秀山周边。”
“秀山……”乙骨重复了一遍。
宇井鸣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们医院收治过几例,别的医院也有。听说最早那批是三十年前发现的,后来每隔几年都会有人在山里被发现,全都是身份不明的昏迷者。”
她向着两人勾了勾手,示意他们离得近些:“你还记得山崎吧?就在隔壁医院,她说她们院里也收治过从秀山送来的昏迷者。这事儿在医院内部其实不算秘密,官方口径一直把他们归为普通的失踪人口。但私底下大家都在猜,有人说是某个帮派处置叛徒的地点,还有人说是某个宗教的定期仪式……”
话说到这里,已经开始往奇怪的画风跑偏了。
硝子看着她,没有接话。
宇井鸣也察觉到自己扯远了,尴尬地笑了笑,立刻拉回正题:“我觉得你们可以去秀山那边看看。不一定能找到什么,但总比站在这儿发愁要强吧?”
第79章
秀山离江城康复医院不算远, 但麻烦的是那块区域只是座野山,没有被开发成旅游区,谷歌地图上的简介里, 连条正经的观光步道都没有。
考虑到队伍里还有两位特殊成员,硝子和乙骨干脆直接打了辆宠物友好的出租车。
司机是本地人,对他们要去秀山这件事并不惊讶。
“秀山啊?你们也是冲着那点传闻来探险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方向盘, 絮絮叨叨地嘟囔着什么, “现在的年轻人胆子就是大,什么荒山野岭都敢去……”
“什么传闻?”坐在后排的硝子微微抬眼,秉持着“多打探点消息不是坏事”的原则顺势搭话。
这话总算让司机转头多看了他们两眼,眼底的那点犹疑一闪而过, 很快转变成浓浓的探究:“你们居然不知道?就是最常见的山神怪谈呗, 说夜里在山上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不过都是传了好多年的老话,当不了真。”
他咂了咂嘴,继续念叨:“每年都有一堆年轻人打着灵异探险的旗号, 专门过来住一晚上。我看你们这个点出发, 还以为你们也是来探险的呢。”
硝子低头瞥了眼手机屏幕, 已经下午三点半了,入秋之后昼短夜长, 深山里的天黑得比城区快上不止一倍。这个时间上山确实有些晚了, 真要一路爬到山顶再折返, 等下山时, 怕是早就到深夜了。
“不是我多嘴劝你们,你们两个年轻人这个时候上山, 还带着猫和狐狸, 实在太冒险了。夜里山路都看不清楚, 最好在附近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天亮再上山吧。”
司机虽然嘴碎又多事,但意外的是个好心人,话里话外带着过来人的熟稔。
坐在副驾驶上的乙骨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找出个好理由来。总不能直接告诉司机,我们上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凭空出现昏迷不醒的人吧?这话要是说出口,目的地直接从秀山改成江城精神病院了。
就在乙骨被司机审视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的时候,硝子轻飘飘的声音从后排响起:“我们是去看星星的。”
“跑这么远,就是为了看星星?城里看不到?”司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敢置信。
硝子故作认真地点了点头,还不忘给乙骨使个眼色:“城市灯光污染太严重,根本看不清楚。我们是R大天文系的,专门去山上观测星象。乙骨,你带学生证了吗?拿出来给师傅看看。”
乙骨浑身一震,手忙脚乱地从衣兜里掏出了他的学生证,白纸黑字的信息清清楚楚,封面还带着R大的官方钢印。
司机凑近扫了一眼,心底的疑虑彻底打消了,只是又冒出了新的困惑:“好吧,那你们怎么又带着猫和狐狸……?”
“找路用的,”硝子瞎编的速度比他提问的速度还快,“您也知道,天黑后山里视线差,手电筒不一定看得清路。让这俩夜行动物跟着,能帮我们找上山的路。”
司机听得一愣一愣的,彻底没了聊天的兴致,安静开车不再作声了。
等出租车快开到森林入口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的司机突然又开了口,朝着前面抬了抬下巴:“那儿好像站着个人,是你们同伴?”
“嗯?”乙骨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块斑驳的“秀山森林公园”路标。有个人正倚在一棵挺拔高耸的古树旁,脚边还放了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那人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立刻抬手,夸张地朝这边挥了挥手臂。
“九十九前辈?!”在认出那个人的瞬间,乙骨忍不住脱口而出。
既然是熟人,司机也不多留,把他们放下车之后,一脚油门掉头,直接扬长而去。
“你怎么过来了?”硝子快步走上前去,只见对方手指里夹着什么东西,九十九手腕一翻,一张纹路精致的塔罗牌就露了出来。
“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哦,”九十九笑得神秘,将那张塔罗牌抵在唇边,“我用塔罗牌算过了,你们俩这个时候会来秀山,就干脆提前过来等你们。”
乙骨定定地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低头开始在自己的全身上下摸索起来。
“你干什么呢?”硝子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在找九十九前辈有没有往我身上放定位器。”
九十九听了他的话,直接笑得前仰后合:“怎么回事啊乙骨?就这么不相信我?”
她这一笑,刚刚营造出来的神秘氛围瞬间全破了功。硝子想起当初和九十九认识的过程,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她的视线很快就从一无所获的乙骨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面前背起背包、整装待发的九十九由基:“你到多久了?这边离学校可不近,你怎么过来的?”
“不久,也就十分钟。至于怎么过来的,”九十九朝着马路护栏外侧努了努嘴,语气轻描淡写,“喏,我那辆摩托车就放在那儿呢。”
硝子瞬间恍然,怪不得来得这么快。
“你既然占卜出来我们会来,那有没有算出和那两具身体相关的线索?”
话音刚落,一黑一白两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她的腿侧探出来,同样好奇地看向九十九。
“牌面告诉我,线索就在这里,”九十九指了指前方幽深的山林,随即叉起腰,兴致勃勃地冲几人宣布道,“还等什么?赶快出发吧!”
现在是下午四点零七分,太阳已经西斜,阳光也不再耀眼。几人在高耸的林木投下的阴影里穿行,透过枝干的空隙,偶尔能看见一小束洒下来的阳光。
因为没怎么开发的缘故,上山的路一半是老旧石梯,一半是坑洼的沙石土路,路面被早秋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为了不踩在前人踩碎的落叶上,一个劲地往前冲,专挑还没人踩过的地方落脚——会这么做的,大概也就只有五条悟了。即使已是板上钉钉的奔三成年人,这家伙依旧跟个小孩似的,跑在最前面,在落叶堆里蹿来蹿去。
硝子跟在后面慢悠悠走着,看着前方蹦跶的白色身影,默默思考,要是就地堆一个超大的落叶堆出来,以夏油杰现在的狐狸秉性,会不会下意识地一头扎进去?
毕竟纪录片里狐狸都是这么捕食的。
她低头看了眼旁边慢条斯理走着的黑狐狸,对方的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的山路,丝毫不为四周的落叶所动。
看起来好像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硝子又扫过另一侧的乙骨和九十九,突然灵光一闪,一拍手掌:“这么一看,我们算不算凑齐了四大特级术师?”
听到她的话,乙骨先是一愣,然后讪讪地抠了抠脸颊:“好像是……”
虽然这四大特级,现在谁也没有咒力,还有两个不是人就是了。
硝子把手机地图调出来,之前宇井鸣提到的那些发现昏迷者的位置,都被标上了小红点:“这些就是第一发现点,虽然是我同学凭记忆画的,不一定准。但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去看一看的必要。”
九十九凑近屏幕看了一眼,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么分散,还好这山林不算大,不然跑断腿都查不完。”
她又看向前面的缅因猫和狐狸:“你们俩就不能凭借那个灵魂感应,帮我们缩小一下搜查范围吗?”
缅因猫闻言,白了她一眼。
真有那么好用的话,还用得着跟着他们满山瞎逛?
它转头看向身侧的狐狸,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对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眼睛虽然看着前方的路,但目光像是穿过了层层的枝叶,落在很远的地方。
五条悟主动放慢脚步,退到他身边,懒洋洋地开口:“在想什么呢?”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三人身上,九十九由基正和硝子说着什么,手臂比划着,看起来兴致勃勃。乙骨走在旁边,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时不时插一句话。
“我在思考身体和灵魂的事。”夏油杰终于开口。
“什么什么?”五条悟立马来了精神,凑到他旁边,“你怎么突然开始当哲学家,思考人生了?”
“不是,”夏油杰一爪子把凑过来的白色脑袋推开,“我只是在思考,为什么就我们俩的身体和灵魂被分开了。九十九由基只是提出了这个说法,但我们从未思考过背后的原因。”
五条悟被推开也不恼,干脆就保持着偏头的姿势思考,随后又不死心地凑回来:“灵魂受伤太严重被迫剥离?还是有人想利用,故意算计?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的语气很随意,上述的这些猜测,完全是从高专时期看过的动漫、电影、游戏剧情里拼凑出来的脑洞。
夏油杰摇了摇头:“都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想,没有半点证据。而且……”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义肢,目光沉沉。
如果他们原本的身体真的存在,现在的身体只是暂时的,那为什么前世临死前留下的旧伤,会映射到这具全新的身体上?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越想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你是觉得,一切都顺利得太反常了吗?”五条悟看穿了他眼底的顾虑,直白地问道。
狐狸微微一怔,晃动的尾巴骤然停在半空,沉默地转头看去。
五条悟看着他,那张毛茸茸的猫脸微微一咧,模仿出人类微笑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诡异:“是不是陷阱都无所谓,因为不跳进去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吧?”
“还是说——”五条悟微微抬眼,故意拖长了声调,“这回你终于怕了?”
夏油杰一顿,有些无奈地看向他:“都死过一回了,有什么好怕的。只是这一次,硝子也在这里……”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一只爪子,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也是硝子自己的选择。”
说完这句话,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爪子,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蓬松的尾巴在落叶堆里扫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在表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夏油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
几片枯黄的落叶随着风飘下来,轻轻落在他黑色的皮毛上,他没有立刻抖落,而是静静伫立了几秒,才抬步跟了上去。
硝子看着突然跟上来、紧贴在她脚边行走的两只毛绒绒,挑了挑眉。
第80章
“第三处了……这里也是一无所获吗?”九十九由基站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 将手放在额头前作登高望远状,视野里只有一片湖泊自然干涸后形成的沼泽地,“完全看不出来有人活动过的痕迹。要是不小心踏进去, 估计很快就会整个人陷进沼泽里吧。”
她轻巧地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一旁没来得及出声的硝子:“怎么说?下一个点位离这儿还有多远?”
硝子正在手机地图上敲字, 标注他们刚刚探查到的各个点位的具体情况, 听到这句话后,放下自己面前的手机:“这片区域集中的发现地点已经走完了,下一处得绕到山林的另一侧才行。不如先停下休整一会儿,这样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也许我们应该重新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九十九闻言, 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他们已经走到了树海深处, 天色渐渐幽暗下来,要不了多久,周围就会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到时候能见度更低, 估计只能拿着手电筒靠得更近才能看清楚情况。
她随手从包里摸出几支手电筒, 挨个抛给身旁的几人,得意洋洋:“还好我有先见之明, 提前准备好了!”
已经打开了手机照明功能的硝子接过其中一支, 顺手关掉了手机以节约电量。她转过头, 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高处土坡上的乙骨忧太, 对方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指南针,眉头紧锁, 神色格外凝重。
“怎么了?”她开口询问。
乙骨听到她的问话, 抿了一下嘴, 低声说道:“这片区域磁场有问题,指针一直在不停打转。”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硝子立刻上前几步,低头查看他手里的仪器,只见圆形的罗盘中间,那枚深色的指针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按照顺时针的方向飞速旋转,完全失去了指引方向的作用。
“难道这片区域的磁场存在问题?”
“倒也不是没可能啦,根据经纬度来看,这片区域正好处于板块交界地带,通俗点来说就是我们正站在火山带上面哦?”坐在一旁的九十九接过话茬,漫不经心地撑着下巴,“磁场紊乱是很正常的事,手机信号估计也很微弱。不如说我们刚刚居然能在地图的指引下顺利走完三个点,运气已经相当不错咯!”
“火山带?”乙骨猛地回头,脸上写满了错愕,“这种关键信息您倒是早点告诉我们啊!”
硝子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果不其然,信号状态那一栏趋近于零。她不由得暗自腹诽,九十九简直是乌鸦嘴体质,随口一说的状况立马应验。
“身为天文专业的学生,掌握所处地理位置可是基本功哦,”九十九露出一个调侃的笑,“自己功课没做足,反倒怪罪我这个导师,这可不是合格的求学态度。”
“事前没有摸清这片区域的背景,确实是我们疏忽,”硝子跟着转过头来,自上而下地看着她,“但是明知道这种事却不告诉同伴,你这家伙的做法也有问题。这件事情先放到一边,眼下最该关心的事情是,下一步怎么走?”
硝子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既然你都说了自己是学天文的,能不能看星相判断方位?”
“这么高的树挡着,什么星星都看不见啦。”九十九耸了耸肩,直接打消了这个想法。
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蹲坐在对面大石头上的两只毛绒绒。
被众人集体注视的缅因猫抖了抖尖尖的耳朵,干脆模仿几人的动作扭头看向身旁的狐狸。
“你凑过来盯着我做什么?”夏油杰满心无语。
“狐狸怎么说也是犬科吧!”五条悟的语气听起来很欢快,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你的鼻子应该很灵敏,带着大家顺着原路折返总没问题吧!”
“很遗憾,问题大了去了,”夏油杰盯着他,吐出冷冰冰的话语,“潮湿、雾气、再加上从哪个角度看都相差无几的林木,我也没办法判断我们来时的方向。如果只是沿着石阶或者土路走还好,但你别忘了,我们之前为了快些到达这个点位,中途直接在树林里穿行了好几次,早就偏离最开始的行进路线了。”
“噢——那不就是完蛋了吗!”五条悟的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半点危机感,缓缓转过头去看向眼前的三人,“各位,我宣布一件事!我们现在彻底迷路啦!”
虽然听不懂眼前的猫叫和狐狸叫是什么意思,但是从它们目前一动不动的姿势和假装无辜的神态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和面前的两只对视了好几秒,硝子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它们的脑袋。
“你看看你们,也不变个方便点的动物。要是变成鸟之类的,就能飞到天上去帮忙看方位了吧?”
她的这句玩笑话原本只是想缓解一下气氛,没想到话音刚落,手底下的猫头立刻拱出来,几下蹿跃就爬上一旁高耸的古树。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树冠又厚又密,那道白色的身影很快就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住,一点都看不见了,只能听到头顶上方时不时传来树枝晃动的细碎声响。
万幸今天不是阴天,天空中已经升起一轮圆月,柔和的月光下,随风晃动的树叶就如同波光粼粼的海面。
五条悟途中换了好几次枝桠,很快就攀到了整片树林的最高处,眺望着远处连绵无边的树海。
秀山并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头,而是几座绵延起伏的山脉群,他们现在身处其中一片地势较缓的区域,要想从山上下去、直奔公路的话……沿着山脊走就行。
当然,既然九十九刚刚发现了沼泽,那么顺着水流一路向下也是一个选择,只是山谷往往多水洼湿地,实在不方便行走,绕路绕太多的话反而会更容易迷失方向。
脚下传来沙沙的声响,五条悟低头望去,看见夏油杰不知何时也攀了上来,正站在下方一根较粗的树干上,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望去。
“有头绪吗?”狐狸抬起头,轻声询问。
“哎——”五条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现在有点想念你的咒灵了。直接载着我们飞下山多快。现在得先往山脊那边走才行。”
“要是能恢复咒力的话,你自己也能飞吧。”夏油杰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的说辞。
白色的缅因猫灵活地绕过他,顺着枝干缓缓向下跃落:“我现在甚至觉得,也许我们默默祈祷恢复咒力,说不定都比徒步下山要快。”
“不切实际的念头就别老挂在嘴边了。”黑色的狐狸紧随其后,两只毛绒绒一前一后地落在地上,摆出了要带路的架势。
已经坐在石头上等了老半天的硝子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总算有点眉目了?”
九十九已经闲到在玩自己的塔罗牌了,也不知道光线这么差她怎么看清的,也许就是要在这种光线昏暗的环境里,才更契合占卜的神秘氛围吧。她将那几张塔罗牌揣进自己的衣兜里,跟着站起身准备出发。
乙骨刚才趁着空档在周围转了一圈,没走太远,回来时手里拿着几根木棍,分给硝子和九十九一人一根。
“那边地势比较崎岖,两位前辈行走时多注意脚下。”
“你倒是有心了。”硝子道谢后,伸手接过一根在地上敲了敲,还挺结实的。
她抬脚正要迈步跟上队伍,脚下突然踩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件,她俯下身去捡起来,发现是一串样式古朴的佛珠。
“家入前辈,怎么了?”乙骨回头发现她没跟上,出声问道。
“没什么,”硝子把那串佛珠捏在手心里,借着夜色的掩饰不着痕迹地塞进自己的袖口,“坐太久了,突然站起来有点头晕。”
“你这身体可得多锻炼下才行,”九十九站在最前面,眯起眼睛打趣道,“整天窝在咖啡厅里,都没怎么出去走走吧?”
硝子没回她的话,而是默默跟了上去。
既然硝子没兴趣闲聊,九十九也识趣地收起玩笑,无奈地摊了摊手,步伐轻快地走在最前面。
队伍重新出发后,一时间没人再开口说话,几人都谨慎地看着脚下路况和四周的动静。
五条悟和夏油杰尽量挑选相对平整好走的路,沿着刚刚他们所看到的方向前行。
但即使如此,湿滑的泥土和随处垂落的藤蔓,还是使众人行进的速度慢了不少。
乙骨打着手电筒走在最后面,橘黄色的光束在树根和碎石之间来回晃动。说来也怪,他们走了这么久,一路上居然都没有遇到蛇虫、野兔这种随处可见的小动物。整座山林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般,静悄悄的。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几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硝子走在队伍的中间,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头发出一声脆响,又很快被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所覆盖。藏在袖口里的那串佛珠紧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她假装抬手整理自己的袖口,实际上是指尖悄悄摸索着那串佛珠,在其中紧挨着的三颗珠子上,分别摸到了一个规整的汉字。
硝子垂着眼睑,暂时没打算将这件事告诉旁边的人。
正在这时,她听到身前传来九十九略带疑惑的声音:“先停一下,你们看那是什么?”
九十九举起手电筒,光束穿过层层的树干和低垂的枝叶,在漆黑的夜色中撕开一道裂缝来。
硝子顺着那束光望过去,落入眼帘的是一座掩在林木之间的神社,处处透着荒废破败的气息。
神社的屋檐上系着一枚铃铛,挂满了蛛网,如果不是手电的光正好扫过,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九十九缓慢往前挪了两步,手电光线缓缓向下移动,建筑物更多的轮廓从黑暗中显现出来。
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的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乙骨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九十九转过头看向他们,手电的光一晃:“要进去看看吗?”
虽然她表面上是在征求他们的意见,但看脸上的神情,明显对这座突然出现的建筑很感兴趣。
硝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猫和狐狸。
它们已经从一开始的随意姿势,变成了一种更认真、更紧绷的状态,好像真的从那座荒废的神社里感觉到了什么。
“那就进去看看吧。”硝子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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