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的东西，绕是曾经为了得到苏柠玥不惜罔顾十几年亲情的苏柠商，也在五年漫长的等待中有了顾虑。
在苏柠玥再一次的‘苏总’前，苏柠商一句话在舌尖反复数次才出口：“我们曾经是家人，不用这么生分。”
两人之间又陷入一阵沉默。
苏柠玥的指尖掐在掌心，像是被这句话又泼了一盆冷水，在柏林的街头格外的冷。
曾经。
一瞬间，苏柠玥再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跟苏家的联系已经断了。
曾经的那纸亲子鉴定都没让她有这么深的感触，当曾经的联系消失在社会交际中，她们能依靠的，也只有‘曾经’。
苏柠商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手机在这时候如救星般响了起来，苏柠玥说了声‘抱歉’，侧过身去接电话。
苏柠商仍没离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林声声的电话又是用瑞典语说的，第一句就是：“我就是来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或者需不需要改签机票。如果我打扰了你们，我就先挂了。”
林声声当助理时不着调，当朋友还是很贴心的，苏柠玥笑着感谢，并承诺待会回酒店。
挂了电话，苏柠玥用了这个理由：“我们团队的人催我回去，有点事。”
“是关于签约公司的？”
“是。”
“前几天吃饭时，我看你们团队外国人比较多，应该更偏向国外的公司吧？”苏柠商偏头看了苏柠玥一眼，真诚地问，“你会帮华宸争取吗？”
迎面的车灯在夜色中十分刺眼，苏柠玥侧开头避了避，像是无声的拒绝。
“是我唐突了。”苏柠商的语气很轻，气息却有些不稳，“时间不早，既然你还有事，不耽误你的时间。”
夜色很深，苏柠玥看不清苏柠商眼底真实的情绪，却从声音中隐约窥探几分蹊跷。
或许只是她的臆想，但只要想到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苏柠玥头昏脑胀，心乱如麻。
她们唯一能联系的也只有工作了。在苏柠商帮她在路边打车时，苏柠玥说：“会的。”
她的声音同样很轻，苏柠商听到，瞬间回了头。苏柠玥迎着苏柠商的目视线，又重复了一遍：“我会重新向他们介绍。”
苏柠商打的车停了下来，苏柠玥拉开车门，镇定的说了句：“再见。”
苏柠商在车外望着她，扶着车门的手松了：“再会。”
第二天要离开德国并非借口，临近毕业季，学校不会因为苏柠玥拿了柏林的奖杯而提前给她颁发毕业证。
一回到学校，毕业的课题接踵而来。导师玛蒂拉先是关心了一番她在柏林电影节的经历，又问了苏柠玥是否得到一些资方的邀约。
苏柠玥把接触过的几家依次说了一遍，这与玛蒂拉之前的猜测大致吻合：“这些合作方的优缺点我之前就跟你提过，你有决定了吗？”
苏柠玥摇头，说：“我还想再考虑考虑。”
玛蒂拉十分理解，并提出建议：“或许你可以等待电影上映后再跟他们谈合约，虽然会跟票房挂钩，但我相信《共生》。”
随后玛蒂拉又关心起苏柠玥的毕业设计，伦敦电影学院的毕业典礼往往在十二月，但上半年学生就会陆续完成学业要求。
苏柠玥说：“剧本和分镜已经确定得差不多，只是拍摄地还需要做一番实地考察，才能开机。”
玛蒂拉看过她的剧本，关心道：“是要去非洲那边的雨林？那边天然的雨林较多，要多带些人一块过去。”
“是回华国。”苏柠玥从手机中调出几张图片递给玛蒂拉，“这是华国的昆城，那里风景优美，也很安全，我想先去那里实地考察。”
玛蒂拉去华国的次数不多，曾经都是带剧组宣传，去的也都是大城市，不由赞叹：“我以为华国只有古老的长城和繁华的东方明珠，竟然还有这样的风景。”
苏柠玥见她有兴趣，就多提了些华国不同的自然风光，从办公室里出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林声声等在教学楼前，周围围了一大群学生，手里的东西几乎就要拿不下，苏柠玥走近一些，听到她高谈阔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东西肯定能送到她手里。”
“你们没看到新闻报道吗？没看到每次合照的时候她都拉着我紧紧不放吗？我想低调点，她非要拉我一块，我也没办法呀。”
“哎，我也就帮着改了点她的剧本，随便改改呗……哎！苏苏这儿这儿！”林声声终于看到了苏柠玥，热情挥手。
周围那些学生是冲着苏柠玥来的，看到苏柠玥本人反倒都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叫‘学姐’。
苏柠玥在学校的朋友不多，又把时间几乎都放在学习和拍摄上，加上她这一次在柏林的成就，加深了她难以接近的高岭之花的形象。
林声声趁机挽上苏柠玥的胳膊，得瑟地向那些学弟学妹挥手，直到走出一段时间，苏柠玥才无语地把手收回来：“你干脆转行做演员算了。”
“我出去卖艺，别人会以为我们家破产了的。”林声声翻着手里收到的礼物，拿出其中垫在玩具熊下面的信封，“你看你看，还有粉色信封呢，我就知道不是单纯的仰慕学姐。”
苏柠玥扫了眼，没什么兴致的转回头：“你有喜欢的就拿着，其他的帮我处理了。”
林声声应了声‘好’，提起另一件要事：“你的助理是不是该好好找找了？”
作为一个团队，去柏林的时候给苏柠玥当个助理，本就是凑人头，让林声声出钱给电影投资容易，让她去做助理繁琐的活是真做不明白：“我已经找猎头帮你物色了一些有经验的人，到时候你再自己选选？”
苏柠玥看出林声声眼神中的躲闪，配合着耷拉下来眼角：“可我只想要你。”
林声声的虚荣心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嘻嘻哈哈的笑：“我就知道你最喜欢我，那我们就不找助理了，还是我帮你处理那些事情吧。”
苏柠玥的动作停住，委婉地说：“……我主要是怕累着你。”
林声声一副‘我就知道’的伤心模样，她在手机上操作两下：“文件发给你了，自己选你的伯乐去吧。”
苏柠玥忙拉着人哄：“我更相信你的眼光。”
林声声被哄顺毛了，提议：“那我这周帮你安排几个来面试？”
苏柠玥为难地说：“我要回一趟国，这周末不行。”林声声习以为常的问：“什么时候回瑞典？你怎么不喊我一块？”
苏柠玥说：“是要回华国。”
林声声脚步一顿，脸上的嬉笑散去，认真的问：“真要回去啊？”
苏柠玥语气平静：“上回不是提过选景吗？”
林声声：“没别的？”
苏柠玥说：“嗯。”
这声‘嗯’敷衍得太过明显，林声声拉住苏柠玥的手晃了晃：“苏苏，非得是那个人吗？”
起风了，苏柠玥的长发被风撩动，眼神清冷如山雾，静静地回望着林声声。半晌，低声说：“抱歉。”
林声声笑了笑，优渥的家境和混血的五官让她从青春期开始就混迹情场，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醉生梦死，来电影学院也不过是一场消遣。
直到在火红的枫叶林中撞见画速写分镜的苏柠玥，淡漠疏离的眼神与周围的喧嚣隔出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清冷若山巅雪，让她在一瞬间就动了心。
她是瑞典和华国的混血，以相似的背景接近苏柠玥，以朋友的关系相处，甚至为了能留在苏柠玥身边，开始上心学业。
两年的时间，足够她渗透进苏柠玥的社交圈，成为苏柠玥在学校里关系最好的朋友。在那些课业闲暇的时光，在无数回陪伴买醉的夜晚，她窥探到苏柠玥心里有个念念不忘的人。
原本林声声也觉得无所谓，直到一场柏林电影节，那个人再度出现。
而苏柠玥的这声‘抱歉’，显然早已经知道了她藏不住的心思。林声声装作不在意的笑了笑：“行吧，如果见面后觉得尴尬，可以给我发消息，我肯定第一时间去解救你。”
苏柠玥小声地唤了一句：“声声……”
林声声伸手捏了下苏柠玥的脸：“好了，忙你的去吧苏导，《共生》的编剧组加了我的名字后，我家里人都高兴疯了，觉得我特别出息。”
直到林声声离开，苏柠玥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好像又搞砸了一件事情。
苏柠玥是在三天后回的瑞典。周末不上课，苏柠玥回到家时，沈文钦正在花园里修剪郁金香，新一年的花季即将到来，花园里新长了很多的花苞。
“不是去柏林了吗？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沈文钦摘下手套，惊喜的小跑过去，给了苏柠玥一个拥抱。
苏柠玥回抱沈文钦，路途的疲惫在这一刻散去，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想给你一个惊喜。”
沈文钦莫名觉得鼻酸：“你回来我哪次不开心？先进屋吧。”
苏柠玥任由沈文钦接过她的行李，跟在后面进屋。
屋内的壁炉烧得正旺，地毯上的猫咪懒洋洋的翻了个身，对着苏柠玥‘喵’了一下表示欢迎。
等用过晚餐，两人坐在火炉前，杯中的玫瑰花慢慢悠悠地转着，苏柠玥的目光落在上面，跟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心事？”沈文钦拿了支乳木果的护手霜，瑞典的冬季太冷，即使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二十多年，皮肤也依旧习惯不了。
苏柠玥拿过她用过的护手霜，也在手上抹起来，她的动作很慢，边涂边慢声说：“接下来要准备毕业作品的拍摄，挑不好合适的外景。”
“需要哪种地貌？”
“偏向雨林，但又不能是热带的那种气候。”
沈文钦沉吟片刻：“欧洲这类地貌不多，还得跟你剧本贴合，能说说你的要求吗？”
“其实我已经找到一个比较合适的拍摄地了。”苏柠玥说，“昆城很合适。”
“所以，你这是来找我要身份证来了？”沈文钦笑起来，“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之前是觉得你带在身上没什么用，就替你收在家里，我这就帮你去拿。”
移民签证在高三那年已经办妥，那年带苏柠玥来到瑞典后，沈文钦又帮她办理了不少相关证件，苏柠玥国内的身份证也就放到了一边。
沈文钦去楼上拿来身份证，递出时，苏柠玥轻声说：“小姨，我在柏林见到她了。”
沈文钦捏着身份证的手下意识一紧，又在苏柠玥接过时松开，语气平静地问：“你这次回国，是要去找她吗？”“华宸给我递了合约，我还在考虑，这次回国会给华宸一个答复。”
“小玥，我问的是苏柠商，你要去找她吗？”
苏柠玥沉默了许久，说：“如果我去华宸的时候，她刚好在的话，或许会打个招呼，应该也会去苏家一趟。”
提到苏柠商时，沈文钦还能勉强维持脸色，提到苏家，她的脸直接冷了下来：“你还要去苏家？你知道他们这些年是怎么做的吗？”
苏柠玥握着身份证的手紧了紧，垂眸：“如果你说的是苏家让锦岁姐姐代替我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小锦在他们家生活我管不到，也没办法管，但你不一样，小玥，你已经离开苏家了，你可以不用再掺合进他们苏家的任何事情。”
苏柠玥心口发堵，却还是执拗地替苏家解释：“苏家这也是为了名声考虑，当年我都已经出国，苏家认不认我，都已经影响不到我，这本来就是最合适的处理方式。”
“影响不到出国的你，但你有想过你回去会有多尴尬吗？亲子鉴定出来的时候两个女儿她们都要，出了那件事后就变了脸，苏家有想过你回国的那天吗？苏家为了名声、为了苏柠商牺牲了你，小玥，你真的要回去吗？”
沈文钦语重心长的说：“这些年我压着你的身份证，确实是我的私心，我以为这么多年你已经……你们既然已经见过面，她有解释过吗？她有提过任何她还需要你、还喜欢你的话吗？”
苏柠玥猛地站起身，像是失了魂：“她，她……哪有人一见面就说这些的？我们聊的都是工作，也没有时间聊其他的，我、我我我先去放证件。”
她拿了身份证就往楼上走，短短几步路就撞到好几回，不是桌子就是摆件。
仓皇的背影写满了逃避。
“苏柠玥！”沈文钦几步追过去，拽停苏柠玥。
苏柠玥被迫停下来，在外伪装的所有盔甲消失，暴露出脆弱的内里。她盯着地面，眼眶渐渐红了。而后狼狈地背过身，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唇。
沈文钦的目光一痛，五年前，苏柠玥从云城出院后，在到燕城的当晚又进了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才能够下床。在抢救室外的那些夜晚，她恨不能将事情公之于众，让苏家承受所有舆论的怒骂。但那样终究也会伤到苏柠玥。就算她再自欺欺人的认为一切都是苏柠商的过错，无法否认苏柠玥也喜欢苏柠商。
只是五年，能改变太多事情，尤其是人心。
沈文钦把苏柠玥的身子转过来，轻轻擦上她湿红的眼尾，长长的一声叹：“如果不开心了，记得早点回家。”
苏柠玥是一个人回国的，没带助理，也没带团队的其他人。
飞机先降落在燕城，而后和雇佣的两个保镖转机到昆城，大巴车载着他们开了十二个小时，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群山起伏浩渺，清晨的雾霭缠绕在林间，直上云端。接应她的私人导游已经在车站等她，是个当地少数民族的姑娘，名叫那依，大学毕业后在这一代做导游。
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苏小姐，嘱咐你要带的东西都带齐了吧？如果有遗漏的，现在回镇上买也来得及。”
苏柠玥指指身后的背包，下车后就有些喘：“都带齐了，不用叫苏小姐，叫我小苏就行，未来几天麻烦你了。”
那依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氧气瓶递给她：“这里海拔比较高，实在受不了就吸几口，嗯……身后这两位大哥，你们需要吗？”
两名保镖矜矜业业，身体素质过人，不带丝毫喘气：“不用。”
那依点点头，转而问苏柠玥：“我们先在这里歇脚，还是直接过去？”
她打量苏柠玥的身体状况，委婉的提醒：“山路不好开车，过去得坐摩托，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她们所处的地方已经远离郊区，十分偏僻，但值得苏柠玥那么远跑来考察的取景地，自然不会在城市周围。
苏柠玥缓了一阵，赶了那么久的路，若是要休息，恐怕得睡上十几个小时才能补回来，最后商定先去镇上吃午饭，而后赶路。
那依是个十分飒爽的姑娘，也很会照顾人。刚见面时苏柠玥还没有太大的感触，直到那依身着冲锋衣戴上头盔，主动载苏柠玥在崎岖的山路间穿行，令苏柠玥一开始的顾虑放下大半。
那依的摩托行驶在第一辆，控制着整个车队的车速，一边骑车一边向苏柠玥介绍：“这边在二十年前是不通路的，当年抗战时期很多村民躲在这儿逃过一劫，后来国家做主建路开辟了山道，也让这一片旅游的人多了起来。”
“等我们捱过这一段，前面的路会好一些，那边从去年开始就在新修柏油路，若是修完，以后就能通车了。”
虽说是山道，但也只是能通行而已，新长出来的树枝时不时就会刮蹭到人，苏柠玥抱着那依的腰，不敢有多余的动作：“修路不会破坏这里的生态吗？”那依笑起来：“不会破坏主山脉，开发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之前还未通路时，这里是法外之地，很多人都来这边狩猎，反而破坏了生态。”
越往里，湿度就越高，好在出发前苏柠玥扎起了长发，不至于太过难捱。但苏柠玥的高原反应比较大，中途还是忍不住叫停下来吸了好几回氧。
那依看到她惨白的小脸，不禁劝说：“之前听你说你是拍电影的？现在那些资历深的导演都用起绿幕，电脑一P图就敢放上荧幕，你年纪轻轻的何必来这边受罪？”
苏柠玥笑了笑，说：“我到时候给你多加点钱，实在麻烦你了。”
那依忙摆手：“我不是要钱的意思，是真的怕你身体受不了，之前就有剧组来这边拍戏，拍了没两天人全跑了，如今里边在修路新建，如果你真要在这里拍摄，可以等他们竣工。”
苏柠玥迟疑：“会不会耽误镇上的工作？”
那依说多了话也有些喘，她喝了点水缓缓，才说：“不是国家给镇里批钱，是有人来这儿做慈善，也算是开发旅游业吧，以后项目建成了也不做盈利。”
做慈善捐款的多，做实事来帮助开发山区的却少，毕竟每一分钱都会被实打实的花出去。苏柠玥正好奇想多问几句，脑袋就被那依重新套上头盔：“还有大概十分钟的车程，接着出发吧。”
苏柠玥点点头，决定等待会到了再问。
车轮滚滚，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随着路面渐渐宽阔，更丰富的雨林风貌也展露出来，茂密的灌木和横生盘节的树干缠绕在一起，里面的泥土是湿润的，踩上一脚就变得泥泞，鸟鸣声和虫鸣此起彼伏，长一声短一声，连绵不绝。
只是在入口处，就已经够让人惊喜，苏柠玥迫不及待地从包里翻出相机，寻找着合适的自然光影。
湿漉漉的空气让拍照的掌心变得潮湿，林间雾气缠绕在鲜嫩的枝叶上，两名保镖一左一右地跟苏柠玥保持合适的距离，既不会打扰到她，也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侧前方人头攒动，声音传过来，那依认了出来，对苏柠玥说：“是修路的那群人，我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苏柠玥点点头：“注意安全。”
那依给她比了个手势：“他们认识我，放心吧。”
苏柠玥这才打量起周围人工的建筑，不仅仅是脚下的路面，入口处也做了很多防护栏。
那依似乎跟那边聊上了，苏柠玥也不着急，就在周围采风，来之前画过的电影分镜也仿佛在一帧帧画面中变得鲜活。直到保镖在身后发出提醒：“苏小姐，这位”
苏柠玥举着相机转过身，镜头的画面准确的聚焦定格在来人惊讶的目光中。
相机被按下快门键，苏柠玥愣怔放下相机，光影静静地流淌在她跟苏柠商中间。她迅速回过神，对保镖说：“这是我朋友，不用拦。”
保镖收回手，任由苏柠商走近。
苏柠商穿得很休闲，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棒球帽下黑色卷发披散着，温和的笑了：“柠柠，你怎么会在这儿？”
想问的话被抢了先，苏柠玥只好先回答：“来这儿采景，看看合不合适拍摄，你怎么也在这儿？”
苏柠商侧身指了指：“华宸在这儿修路、建工程，也有剧组在这边，我刚好来昆城出差，顺道过来看看。”
苏柠玥想起苏柠商之前的话：“你先前说华宸做的慈善，就是这些？”
苏柠商笑起来：“算是吧，当地政府有意向发展旅游业，苦于缺少资金，便跟华宸合作，由华宸出钱修路修缮，建成后无论是发展旅游业还是剧组入内拍摄，都会由当地政府决定。”
介绍完这边的工程，一时间谁都没开口，那依不知在聊什么，手里被塞了两个苹果。于是，苏柠商主动问：“这就是你之前离开德国要做的事？”
“毕设作品。”苏柠玥言简意赅地回答。
“原来如此，之前听你说要回国，我还以为会等上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苏柠商听到苏柠玥粗重的呼吸，又看到苏柠玥肩上压下的双肩包带，了然，“直接过来的？住的地方有没有订过？”
苏柠玥说：“那依，也就是我的导游，她说这边没有旅馆，只能住在村民家，带的东西不多，我想先过来看看。”
苏柠商对那依并不陌生，主动提议：“这边确实没有旅馆，如果你的朋友是那依，我应该知道她把你安排在了哪里，先带你过去？”
苏柠玥婉拒：“不用那么麻烦，我想再待会儿。”苏柠商偏眼看她：“脸色那么白，身体撑得住？”
“没那么严重。”
苏柠商又问：“要帮你拿个氧气瓶吗？”
苏柠玥调整着呼吸，尽力让声音平稳：“不用，不全是因为高反。”
那依在这时候聊完折返回来，看到苏柠商后，她高兴地唤了声‘苏总’，意外道：“你们认识？”
苏柠商笑着看向苏柠玥：“我很欣赏这位苏导的作品，之前邀请过她合作。”
那依立刻抚了下掌，说：“你们认识就好办了，中午过来时，村长电话说村里的院子被安排满了，我刚刚就在找人协调房间，正愁找人拼还是今晚回镇上呢。苏总，你住的院子比较大，不知道能不能收容一下小苏和她的朋友？”
苏柠玥一怔：“被安排满了？”
那依尴尬的笑笑：“就，前两天剧组来了几个艺人，都要单独的院子，我这也是刚刚才知道。不过一个院子有好几间屋子，绝对够住。”
华宸在这边修路，推动当地经济发展，村民优待华宸的剧组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跟苏柠商一块住？
她控制不住用眼神去看苏柠商，又仓促地转到那依身上：“这会打扰到苏总，恐怕不太合适。”
苏柠商说：“没什么不合适的，都是在村民家借住，不给他们添麻烦就好。”
见苏柠商同意，那依顿时松了口气，又看向苏柠玥。如果回镇上，至少得两个小时，苏柠玥只好点头，附和苏柠商的话：“不给村民添麻烦就行。”
达成一致后，那依带着苏柠玥进山采风，苏柠商去往了剧组。
晚上是跟华宸的剧组一块吃的饭，一群人回到村落，围着篝火烤肉，村民又做了些野生的菌菇汤，味道极为鲜美。
夜间温度降了不少，那依贴心的给苏柠玥找了条薄毯披在身上，看着剧组在那儿唱歌跳舞，手里捧着村民自酿的青梅酒，度数不高，十几度，带着青梅的清甜香，十分上口。
酒液让身子暖了起来，苏柠玥把薄毯盖在膝上，跟着剧组的歌声轻声打节拍。“你们拍电影的是不是很赚钱啊？一张电影票就要好几十，票房都几个亿的。”喝了酒，那依忍不住跟苏柠玥话起家常。
苏柠玥中肯的说：“这得看投入资金，票房也不都是剧组拿的，院线要分走很大一部分，还有其他宣发出品之类的也会分走不少钱。”
那依举了个例子：“就跟我接你这单，中介会分走部分钱一个道理呗？”
苏柠玥拿瓷碗跟她碰了碰：“就是这个道理。”
那依豪爽的干了整一碗，漂亮的麻花辫随着她仰头的动作滑到后背：“那你家很有钱吗？我看你年纪轻，拍电影那么费钱，你家里都能帮你负担啊？”
这确实是一笔很大的资金，苏柠玥望着攒动的火苗，陷入回忆中：“运气比较好，结实了很多家境不错的朋友，她们愿意陪着我一块赌。”
苏柠玥吃饱后困意来袭，两天两夜没好好睡觉，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她跟那依打了个招呼，回了自己的院落，随意洗漱了一番，便倒头睡了。
半夜苏柠玥是被渴醒的，嗓子发干发痒，不知道是喝过酒还是因为这边的气候。拿过手机查看时间，才晚上十一点多。
她认命的爬起来，亮灯，水喝到一半，索性吞了粒消炎药。正打算回去继续躺着，屋外传来敲门声。
苏柠玥在通讯录里找到保镖的联系方式，警惕的问：“谁？”
“是我。”熟悉的声音传来，是苏柠商。
毕竟是自己占了人家的院子，苏柠玥以为苏柠商有什么要事，她急急忙忙的整理了一番衣着，又呵出口气，确定没有难闻的味道，才敢开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苏柠商不是篝火烤肉的那一套，递来一袋药品：“里面有葡萄糖和高原安，都是抗高反的，如果不舒服了可以拿着吃。你带来的保镖已经拿了他们那份，刚刚见你睡得早，就没打扰你。”
苏柠玥自己也带了，但大半夜不必在这种小事上纠结：“谢谢。”
她接过，正打算关门，苏柠商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苏柠玥怕吵到院子里的保镖，又摸不准苏柠商的心思，小声问：“这么晚了，你要进来坐会吗？”
苏柠商说：“这么晚了，会打扰到你吗？”
苏柠玥有点后悔加那句前缀，她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苏柠商，在她的计划里，应该是在这边采风，然后她去到苏家拜访，旁敲侧击地问一些事，再去华宸找苏柠商谈合作。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
苏柠玥晕晕乎乎地让苏柠商进了门，也没找杯子，省事的直接递了瓶矿泉水过去，然后去放苏柠商送来的药。
整理时，余光似乎瞥见苏柠商看了自己一眼，陡然生出几分紧张的感觉。
苏柠商耐心的等着，许是苏柠玥刚刚睡醒，睡衣的扣子都开了两粒，露出的皮肤白得晃眼，苏柠商微微压下眼睑，隐去眼底情绪。
“今天和之前在柏林那次，都看你喝了不少，没关系？”
苏柠玥笑了声，说：“需要我起身转一圈看看稳不稳吗？”
苏柠商动了动唇，好几秒，声音先哑了：“在欧洲的时候学的？”
“是啊。”
以前喝一瓶啤酒就能醉着跟苏柠商表白，现在能喝多少？苏柠玥也说不清，至少交际场合中足够用了。
“怎么想起来学喝酒了？是跟朋友出去玩吗？”苏柠商尽量让自己的关心显得不那么刻意，掌握着久别重逢的朋友之间的分寸，“欧洲的洋酒是不是更好喝？”
“其实都不好喝，就连那些红酒也不好喝。”苏柠玥说。
苏柠商望向她，声音低下去：“那为什么要喝？”
“因为”
屋内寂静的一瞬，苏柠玥忽然便慌乱起来，她避开苏柠商的目光，也避开了真实的原因：“学电影嘛，我之前没什么基础，什么都要从头开始，压力大了就染上些不好的习惯。”
她故作轻松的说：“成年人的恶习罢了。”“那也得少喝。”苏柠商顺着苏柠玥的话问，“今晚为什么喝酒？拿奖了压力还是很大？”
“今晚大家都在喝，就跟着喝了些。至于压力，还行，毕设不需要拍摄长片，轻松不少。真要说的话，我确实有些担心《共生》的票房。”
同性题材的电影，单是主题就会被一大批国家拒之门外。加上又是二战、又是种族，又会少一部分。
苏柠玥望着苏柠商，轻轻的叹：“我一开始，甚至没觉得它能入围。”
苏柠商伸出手，轻轻搭上苏柠玥的肩，礼貌而又克制的轻拍两下：“但它不仅入围，还拿了奖，你已经很厉害了。”
苏柠玥没有躲开，苏柠商收回手，反复斟酌，不愿惊扰到这一刻的气氛：“能和我说说这部片子吗？片子还没上映，我还挺好奇的。”
苏柠玥讶然，一时间分不清苏柠商话的真假：“你没看过吗？”
苏柠商无奈地说：“当评委的是舒璇，不是我。”
苏柠玥拧开瓶盖，喝水掩饰自己的尴尬。
苏柠商表达出了十足的耐性：“都可以，我听说两个女主的国籍不同？”
“是，一个是犹太贵族小姐，一个是华国留洋的女学生。”
苏柠玥摸不准苏柠商到底是为了影片还是其他，拧开水瓶喝了几口水，才说起两人相知相识的过程。
“……洛维不仅仅是留洋的学子，国家的动荡注定让她也走上救国的道路。向外国人揭露战争的暴行、转运军资，她做了很多很多，塔西娅也日渐被她吸引。”
“但二战的战区蔓延得越来越多，战火终于也漫及欧洲。贵族抱团求生，塔西娅的父亲便把她许给了一位上将的儿子，希望家族得到庇护。”
“那一晚，塔西娅跟洛维约定了登船的时间，她出逃了，她……”
影片才过半，苏柠玥却有些说不下去，她想起了当年苏柠商带她去机场的那天。
这些年，那一幕无数回地在她脑中重现，她怨恨当时的自己无能，年纪太小一事无成，又顾虑太多伤人伤己。
“她离开的当晚，那位未婚夫战败，她的家人就被”“柠柠。”尽管苏柠玥的异常只存在极短的一瞬，苏柠商还是觉察到了，她的语气很淡，却很认真的说，“如果剧情会影响到你的情绪，就算了吧，留点悬念，等上映了我可以自己去看。”
苏柠玥确实有些说不下去了。
可听到苏柠商和以前一样体贴的话，心口像是被蜇了一下，她迟疑片刻，低声说：“她们最终没能一块登船，分开了很多年，直到后来两国建交，才作为外交官再度重逢。”
“所以她们分开后，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苏柠商低柔的嗓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尤为性感，落在耳中，苏柠玥克制着自己的气息。
那道看向她的目光却很深很深，包含了太多苏柠玥读不懂的情绪。
恍若一醉经年，她只是喝了些酒做了场去欧洲求学的梦，醒来时，苏柠商仍守在她的身边，一切都没发生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抱歉抱歉，这章抽200个红包，48H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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